次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上,常春藤沿着古老的砖墙攀爬。
林铮穿过宏伟的拱门,鞋底在磨光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规律的回响。
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精准得如同钟表的内部结构,与昨日他浸泡其中的泥泞、腐臭和无序死亡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的两边是两个世界。
芬奇教授的实验室位于物理学大楼的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将外界的阴沉天光尽数纳入,室内却明亮得没有一丝阴影。
实验室中央,一座由无数银色金属环和蓝色能量管构成的巨大设备占据了内核位置,持续不断地发出一种低频嗡嗡声。
那声音不经由耳朵,直接在颅骨内共鸣。
林铮的疲惫尚未消散,洪水浸泡过的湿冷感依旧附着在他的骨骼深处,但他刻意放缓了呼吸,将所有情绪的波澜都收敛进意识的最深处。
他知道自己是进入陷阱的猎物,必须比设下陷阱的猎人更加冷静。
他穿着合身的粗花呢夹克,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指间夹着一支银色的钢笔。
他看到林铮,唇角勾勒出一抹微笑,那微笑精准地停留在表示友善的弧度。
“林,你来了。”
芬奇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磁性的说服力。
“希望外部世界的那些小小混乱,没有影响到你精神的稳定。”
林铮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走向自己被分配的座位。
实验室内,十几个学生研究员已经各就各位。
他们都戴着银色的脑波采集头盔,两侧伸出的数据线连接到天花板垂下的接口上,让他们看起来象是一株株被精心培育在营养槽里的植物。
他们的表情平静,目光专注地盯着各自面前的终端屏幕,对林铮的到来毫无反应。
她鼻梁上架着的圆形眼镜在屏幕的冷光下闪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点。
林铮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冰冷的座椅,光滑的控制台。
小组实验很快开始。
林铮的角色是数据记录员,负责监控并记录三名受试同学在接受特定图象与声音刺激下的精神应激反应。
这是一项枯燥而重复的工作。
屏幕上的数据曲线不断起伏,代表着恐惧、喜悦、厌恶等情绪的脑电波峰值被精准地捕捉、量化,然后归档。
交接数据时,他经过艾米莉亚的身后。
“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仪器的嗡鸣声所淹没。”
林铮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向前走,只是轻轻点头,没有解释。
林铮坐在分配给他的实验台前,周围是整齐排列的传感线和精密的生物反馈设备。
仪器发出的精密嗡鸣和高压电容的嘶嘶声交织在一起,让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人们皮肤下爬行,令人躁动不安。
下午的实验被称为“心流控制”。
芬奇教授站在实验室上层的玻璃观察室内,如同一个剧院的导演。
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处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清淅地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实验目标:在特定情绪刺激下,完成复杂的认知任务。”
“测量维度:理智波动阈值、情绪稳定转化率。”
“现在,戴上设备。”
林铮拿起桌上的银色头盔,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他将头盔戴上,内壁的柔性电极紧紧贴住头皮,一阵微弱的电流流过,视野中的世界变得更加清淅,也更加疏离。
“保持专注,排除干扰。”
芬奇的声音继续传来。
“感受刺激,然后…尝试将其转化。”
林铮将双手放在感应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屏幕亮起,开始了他的任务。
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复杂的三维迷宫,他需要用纯粹的意念来规划出最短的逃离路线。
与此同时,耳机里传来了声音。
起初是舒缓的古典乐,但很快,杂乱的噪音、尖锐的刹车声、人群的尖叫声,甚至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开始混入其中。
这是标准的情绪压力测试。
林铮并未完全按照指令进行。
他的意识没有去构建迷宫的路径,也没有去分析那些噪音的来源。
他放开了一道闸门。
那道他用了一整夜才勉强关闭的,通往记忆深处的闸门。
洪水之中,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的垃圾和尸体。
山姆……
还有那些无名的人。
他没有用愤怒去对抗,那会被轻易识别为高能情绪爆发。
他只是将那幅画面,静静地铺陈在自己的意识底层。
这些真实、强烈、却又被极度压抑的情感,在他精密控制下的大脑皮层中,激发出微小的涟漪。
这些涟漪被神经传感器捕捉,转化为细碎的电流信号,通过复杂的线路导入中央处理器,象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无声地混入庞大的实验数据流之中。
他不时弯腰检查某个学生的线缆连接,或者与另一位技术员用手势交流,但他出现的频率和位置,总是在林铮的视线边缘。
他的专业与忠实,也是一种无形的监视。
林铮没有与他对视。
他全部的精力都用于维持那份微妙的“数据噪音”,将其小心翼翼地嵌入芬奇教授追求的“完美”秩序之中。
他要让芬奇察觉到这块画布上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象素点,一个无法被他那套理论所解释和同化的异物。
他要让猎人对自己的陷阱产生怀疑。
当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几近透支,几乎无法再维持那份思想的精微颤动时,芬奇的声音宣布了实验结束。
林铮摘下头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实验室的众人,望向角落里的艾米莉亚。
她正蹙着眉,盯着自己的终端屏幕。
在她的屏幕上,代表林铮精神状态的数据曲线图上,有一段持续震荡着不和谐的微小波纹。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不是看向林铮,而是望向实验室上方的玻璃观察室。
那里,芬奇教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观察室玻璃前。
他没有看数据屏幕,也没有看其他学生。
他正用一种捉摸不定的眼神,穿透一切,直直地盯着林铮的位置。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发现珍奇标本的、冰冷的专注。
林铮平静地回望。
数据提交成功了。
实验结束,芬奇教授从观察室走下来。
当他拿起林铮的那份电子报告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长久停留着。
他没有看林铮,只是微笑着对所有人说:“今天的数据很有趣。”
“明天的研讨会,我们重点分析一下‘误差’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