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梦境市的雨,带着一股子科技废料的铁锈味和海洋的咸腥。
自从西雅图那个同样冰冷的雨夜,林铮救下那些街童之后,他就成了城市慈善援助活动的常客。
当孩子用未被污染的童声谈未来时,他们总是带着对这个世界天真的认识,让人想要保护,以获得他们纯净的微笑治愈自己。
而不仅是保护孩子们,救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也能让他感觉好受很多。
他需要用这样的行为来恢复自己的san值,不仅是获得目视恐怖之后降低的理智,也需要纠正多次【心智重校】后机器般的理性。
他害怕自己变得不再是一个“人”,向下是疯狂呓语的非人,向上是某种古老意志的投射。
于是,他每周都会跟着一位名叫阿卜杜勒的阿訇,去贫民窟的临时庇护所分发物资。
林铮不信教,但他相信这位留着花白胡子的老人,他相信同道而行之人。
在庇护所昏暗的灯光下,阿訇告诉他,真主并未规定只有信徒才能得到温暖,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一张刚出炉的大饼,能让很多人撑过一个看不到太阳的夜晚。
也正是在这里,他认识了那几个刚从硅谷被裁掉的程序员。
他们曾是本来是中产阶级,一夜之间,或因病或因车祸之类不大不小之事不能工作,没有工资支付帐单,就达到了这个残酷社会出清机制的触发条件——
斩杀线。
它在美国社会有另一个名字:alice线。
指的是资产有限、收入受限但有工作(asset,liited,e,nstraed,eployed)的家庭。
这些家庭收入虽高于官方贫困线,但扣除基本生活必需开支后所剩无几,处于非常脆弱的经济状态。
它其实还有一个富有诗意的原型出处:《爱丽丝梦游仙境》。
在《镜中奇遇记》里,红桃皇后对爱丽丝说:“在我们这个地方,你必须不停地奔跑,才能留在原地。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必须至少跑得比现在快两倍!”
映射到美国现状就是:中层如攀爬在一层层垮塌的悬崖上,一边看着同伴随该层悬崖的垮塌跌落底层深渊,一边恐惧地拼命往上,刚有稳定,稍做喘息,悬崖的垮塌又至,跑吧,不停地跑,停下来就是跌落,就是深渊,就是死亡。
中层也会随时立刻就从原本的阶级跌落,成了在救济点排队领食物的流浪汉,接下来随时都有可能坠入深渊。
本来他们的衣着就不是流浪已久的人,林铮跟他们多聊了几句就熟识起来,听他们讲述自己的经历也不禁唏嘘。
这个真正丛林社会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行为不体面、穿着不合适、工作不拼命、消费水平低,都会被视为“弱”的表现。
无时无刻都在评估自己的和别人的价值与“信用”,一旦被打上“弱”的标签,立马便是斩杀跌落。
街上流浪不了几年,就会到林铮等一干收尸人拼装员手里,售卖出最后一点价值。
林铮告诉他们,他需要有人远程帮助他侵入一个办公室系统。
他没有更多的钱帮助他们租房之类的,但他有多馀的援助份额。
食物、饮水、帐篷还有阿訇那边弄来的几件厚实冬衣。
对于刚刚开始流浪,对城市地下生存法则一无所知的前精英们来说,这些比一张空头支票更实在。
但对于他们的结局,林铮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从中产阶级跌落下来的他们,一时之间没办法接受从美满家庭到街边流浪的差距,对于自己的定位和幻想还停留在美好的泡沫中,但是现实的困苦和冷眼会将泛起的泡泡戳破。
他们大概率会陷入自怨自艾,然后就是精神崩溃,不需要病痛加身,他们就会开始寻求虚幻的快乐。
先是叶子,然后是药丸,接着是粉末,最后是注射,终末就是开天窗。
结局是死亡。
但是现在他们被林铮所需要,说不定也许还有被“美国梦”看中的机会。
也许。
在“幽影”牵头下,几人很快组成了一个临时小组。
“芬奇的系统权限很高,嵌在大学的主服务器里,象个铁王八。”
幽影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但任何系统都有后门,尤其是学术网络,为了‘方便’,总会留下一些被遗忘的埠。”
林铮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脑海中芬奇那张完美的笑脸与集体实验的疯狂画面交织。
他必须行动。
午夜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是一座寂静的陵园。
林铮为防止暴露自己,用幽影参照那张“研究助理”伪造的卡片,刷开了实验室的门。
“进去了。”
他低声对着微型麦克风说。
“别走主廊,左转,进杂物间,那里的通风渠道监控有三秒的延迟循环,幽影正在处理。”
耳机里传来指令。
他按照指示,在黑暗中穿行,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旧纸张的霉味。
芬奇教授的办公室在顶层,视野绝佳,能俯瞰大半个大学城。
“门口有监控,我已经用一段循环录像复盖了物理监控。”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幽影同步解开了电子锁。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计算机屏幕发出幽幽的冷光。
一股奇特的味道立刻包裹了他。
薄荷与檀香混合的气味,清冷、克制,却又带着一种无孔不入的侵略性。
林铮坐到芬奇的计算机前,戴上一个微型数据读取器。
“开始接入,防火墙有三层,第一层是常规的学院防火墙,已经绕过。”
“第二层是动态密码,每三十秒变更一次,我需要你同步在键盘上输入我给你的随机码。”
“第三层……该死,是生物识别,不,这什么鬼!?”
幽影的声音出现了慌乱。
林铮没有回答。
当他看向计算机屏幕时,他就感受到了第三层“防火墙”的存在。
那以代码程序为形式体现的,却包含一种奇异的具有穿透性的能量内核。
一股精神力,探入了他的意识。
它开始检索他的状态,分析他的情绪,解构他的思维。
芬奇教授设置的无形屏障,一个自动运行的精神审判庭。
林铮的眼前出现了幻象。
他看到了自己在中国二线城市的家,父母正在为他的留学费用争吵;他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拼高达”时,面对那具儿童尸体,胃里翻江倒海的场景;他看到了翡翠梦境市冰冷的雨夜,和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流浪者。
这些记忆被精准地抽出,放大,扭曲成攻击他的武器。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低语:“放弃吧,你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你只是一个失败者,一个逃避者,一个连自己都拯救不了的懦夫。”
“我会拯救你,我会调教你,我会带着你踏入科研新的高峰。”
深渊在呼唤,在叫他回家。
任何闯入者都会在这精神解剖之下崩溃,思维陷入混乱,最终便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林铮的身体开始颤斗,鼻血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下。
但他没有崩溃。
因为这些痛苦,他早已习惯。
因为更深的痛苦,他早已亲眼目睹。
他放弃了抵抗,反而主动迎向那股精神力量,将自己在“集体情绪传染”实验中看到的地狱景象,完全敞开。
他将自己那份源自同情与怜悯的愤怒,凝聚成一把同样锋利的解剖刀,狠狠地刺了回去。
红蓝光在计算机上不断闪铄,最后便是进入作业系统的正常白光。
幽影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狂喜。
“他把你当成了同类!快!下载数据!”
林铮眼前的幻象瞬间消失,计算机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数据访问窗口。
他插入u盘,打开幽影的自制小工具。
他找到了一个加密文档夹,标签是“优化样本观察记录”。
点开,里面是无数个以学生名字命名的子文档夹。
里面没有实验数据,只有芬奇教授用绝对理性的笔触写下的“处理记录”。
“……样本编号jv-07,11月6日,在‘希望注入’与‘焦虑放大’双重刺激下,产生了超额的‘信仰势能’。但其底层逻辑出现顽固性排斥反应,无法被模型完全同化。。样本精神体已消散,生物指标消失。”
“已处理。”
这不只是实验失败记录,更是一份条理清淅的谋杀报告,一份战利品收获清单。
自制小工具的进度条在缓慢地移动着。
就在数据传输即将完成时,他的目光被列表最下方一个新建的文档夹吸引。
文档夹的命名方式,是他的名字拼音缩写——lz。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文本文档。
样本编号lz-01,东夏人,有灰色产业从业经历,目睹、解剖和缝合过大量尸体。
精神壁垒异常坚韧,能承受远超阈值的精神污染而维持内核逻辑稳定。
在‘集体情绪传染’实验中,表现出极强的精神抵抗能力,其精神波动甚至能干扰我的‘场’。
最罕见的是,其精神内核蕴含着极高强度的‘共情’,这是一种低效的情感,却在他身上与坚韧的理智形成了完美的共存。
一个前所未见的完美样本。
下一步,将引导其进入‘个体优化’流程,观察其在极限压力下的‘共情’与‘理智’的转化效率。
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林铮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
他不是猎手。
他只是一个自以为闯入陷阱,却不知自己早已是陷阱中央那个最被期待的标本。
芬奇教授从一开始就在观察他,甚至……欣赏他。
数据传输完成的提示音将他惊醒。
在窃取证据的那一刻,他也被芬奇教授“看”到了。
他被锁定,被标记,被定义为——一个“完美样本”。
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下楼梯。
他不再是一个匿名的调查者,而是这场疯狂解剖实验中,即将被送上手术台的下一个实验品。
清晨的薄雾带着潮湿和草木的腥气,复盖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校园里。
微凉的空气刺痛了他流血的鼻腔,也让他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但他能清淅地感受到一种被注视的毛骨悚然,黑暗中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从每一栋哥特式建筑的深处,从每一棵被雾气浸润的橡树背后,冷冷地注视着他这个仓皇的逃亡者。
他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一个监控的死角。
拿出一部加密手机,将u盘里的数据通过层层转接的虚拟网络,发送给了幽影和伊芙琳。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出伊芙琳发来的“收到。”
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危险的开始。
他望向渐渐亮起的天际线,国王港金融区的摩天楼群是一排排巨大的墓碑,矗立在灰色的晨光里。
他将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了那枚从乔什·维克遗物中找到的,由他的部分脑组织形成的的理智结晶。
他现在是那个深埋在地底的旧日之物面前,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被献祭的“作品”,即将成为被收割的下一个“样本”。
芬奇教授那完美的,带着几分科学探究般期待的笑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份期待,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让林铮毛骨悚然。
“草,这t的老男人没看上我的美貌,看上我的大脑了。”
林铮说着白烂话安慰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