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铮的世界缩小了。
缩小到只剩下一张脸,一张在烛光下泛着青紫色的、年轻的脸。
这个名字,刺穿了林铮精心构建的麻木外壳,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难道是又一个“山姆”?
教堂里的一切声音回荡在林铮耳边。
屋顶缝隙滴落的雨水,在地上积起的小水洼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远处角落里蜡烛燃烧时,蜡油滴落的噼啪声。
还有他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更响,撞击着肋骨的心跳。
亚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
“操。”老侦探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那个一直保持着悲泯姿态的黑人牧师已经回来安顿好那位母亲和她的宝宝,听到林铮这边的动静也走了过来。
他的眼神落在林铮僵硬的脸上,又看了看白布下那张年轻的面孔,疲惫的眼神里泛起一丝波澜。
“你认识他?”牧师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林铮点了点没有回答。
他的喉咙灌满了泥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交情不深,但是相比起陌生人,即便是普通朋友也会让人触动更多,因为你知道他们曾经活着的样子。
邓巴牧师只是伸出手,用一种近乎轻柔的动作,将那块白色的床单重新盖了回去,遮住了那双半睁着的、浑浊的眼睛。
“他不是流浪汉,但还是死了。”
林铮静静地陈述。
“我知道。”牧师说,“他的衣物还算体面,不象是在街上待了很久的人。”
“他们都一样。”
亚瑟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他惯有的、淬了冰的讽刺。
“不管你是睡在天桥下,还是住在堆满教科书的出租屋里,当你的银行账户清零,付不起下一顿饭的时候。”
亚瑟顿了顿,仰头看了一眼在十字架上悲泯的他。
林铮也看向他。
他的思维飘荡回到故国,那位先生因他写过一句话:“我看到神之子被钉上高架,临终的神情悲泯高大,神明在刀下怎会没办法招架?只是又一个“人之子“的生命被糟塌罢了。”
人神同形,物伤其类。
“下一步就是街头,而终点都是这里。”
牧师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林铮思绪回转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邓巴牧师,扫视着教堂里那些静静躺着的人形轮廓。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只是一批等待处理的“原材料”。
现在,每一块白布下面,都可能是一个“乔什·维克”。
一个曾经在图书馆对他微笑过的同学,一个背负着沉重学贷的年轻人,一个有名字、有过去、有梦想的……人。
这种认知病毒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扩散开来,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看来你的工作变得复杂了。”
亚瑟低声说,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到外面车里等你,你需要多少时间?”
“不知道。”林铮摇了摇头,“可能会很久。”
亚瑟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别勉强自己,需要帮忙就出来喊一声。”
说完,他便转身向教堂大门走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激起回响。
木门被推开,又沉重地关上,短暂地灌入一股夹杂着雨腥气的寒风,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需要我为你做个祷告吗,孩子?”邓巴牧师轻声问。
“我不是信徒。”林铮说。
“神爱世人,无论他们是否信仰他。”
牧师的语气很温和,“你看起来……很难过。”
“谢谢您,邓巴牧师。”林铮只是道谢。
他喜欢邓巴牧师的善良,但是他不知道神在哪,也不需要神。
他蹲下身,打开了那个黑色的帆布包。
“高达”拼装工具包。
他从里面拿出一副新的塑料手套,慢慢地戴上。
他需要做点什么,用熟悉的、机械的动作来对抗脑子里翻腾的混乱。
邓巴牧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打扰,转身走向教堂的另一头,开始整理那些被堆放在角落的捐赠衣物,把这个空间留给了林铮和死者们。
林铮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走向其他的尸体,而是径直走回了乔什·维克躺着的地方。
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手指已经恢复了稳定。
他再次掀开了那块白布。
他不相信乔什会死于饥寒交迫。
一个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学生,即使背负学贷,也不至于在一夜之间就沦落到这个地步。
流浪汉的绝望和学生的绝望,气味是不一样的。
林铮小心地抬起乔什的右手,开始细细观察。
伊芙琳教了他很多正经的法医学知识,结合他大量解剖和拼装“高达”的经验,他在不使用【残梦读取】的情况下,也可以大致判断出一个人的死因。
二者相互印证能得到更准确的答案,更精确的调查方向。
首先,尸体已经出现了尸僵,关节僵硬,带着一种死物的沉重感。
他的目光落在乔什的手腕内侧。
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有几个淡青色的、不太明显的针孔。
它们很小,排列得也不象瘾君子那样杂乱无章,更象是……医疗注射的痕迹。
但位置太奇怪了。
林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轻轻按压了一下针孔周围的皮肤,没有典型的静脉炎或组织硬化迹象。
这不是长期注射的结果。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乔什的指甲上。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甲缝里,嵌着一些微量的、深色的残留物。
林铮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精细的镊子和一小片无菌采样玻片。
他回头看了一眼,邓巴牧师正背对着他,在远处的烛光下忙碌着。
他迅速而轻巧地将那些残留物一点点夹了出来,小心地放在玻片上。
那是一些近乎黑色的粉末状物质,带着一丝微弱的、奇异的化学品气味。
做完这一切,他将玻片用一张干净的油纸包好,塞进了自己工装夹克的内袋里。
他需要找到乔什的衣物。
按照流程,这些“原材料”在被送到这里之前,身上的所有物品都应该被剥除和登记。
他站起身,走向教堂一角,那里堆放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里面装着死者们最后的遗物。
垃圾袋散发着潮湿、酸腐的气味。
林铮没有丝毫尤豫,解开第一个袋子,开始翻找。
一件件湿透了的、散发着霉味的破旧衣物被他拿了出来。
这些衣物大多肮脏不堪,磨损严重,不属于乔什。
第二个袋子,第三个……
终于,在一个袋子的底层,他摸到了一件质地不同的外套。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纪念品商店里常见的那种款式。
他把衣服拿了出来,入手沉重,还在往下滴着水。
他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口袋。
外侧的口袋是空的。
他将手伸进内侧的胸袋,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他心中一紧,立刻将其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被水浸泡得有些发胀的皮质钱包。
他打开钱包,里面没有现金,只有几张湿透了的卡片。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分开。
一张借书卡,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张年轻、鲜活的面孔正对着他微笑。
照片后面,是他的名字和学号,这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办理学生证时上交的照片。
身份被证实了。
林铮的心脏沉了下去。
这不是意外。
这绝对不是意外。
一个学生,就算再落魄,也不会把钱包和学生证随意丢弃。
有人处理了他的尸体,却漏掉了这个最重要的东西。
要么是疏忽,要么就是……处理得太仓促了。
林铮将学生证和钱包重新放回冲锋衣的口袋,然后将整件衣服团了起来,塞进了自己那个几乎空了的“高达”拼装工具包里。
他必须把这具尸体带走。
不能让它和其他“原材料”一起,被送上运输车,最终变成一堆没有名字的“零件”。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而专业。
他走向正在整理教堂的邓巴牧师。
“牧师。”他开口。
邓巴转过身,看着他。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是的。”林铮指了指乔什的尸体方向,“那一具……情况有点特殊。”
“特殊?”
“是的,身体组织有非典型的损伤迹象,可能是某种未知的疾病。”
林铮面无表情迅速地编造了一个理由。
“我需要一个光线更好、更独立的空间进行初步的切割和样本采集,以评估风险,否则我不能将它和其他‘原材料’一起处理。”
他的语气冷静而专业,听起来不容置疑。
邓巴牧师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这位老人的眼神仿佛能洞察人心。
“我明白了。”
他最终点了点头。
“教堂后面有一个储藏室,平时用来存放圣餐器具和杂物,那里很安静,也有一扇窗户。”
“谢谢您。”
“跟我来吧。”
邓巴牧师提着一盏台灯,在前面引路。
他们穿过主厅,走过圣坛,来到一扇低矮的木门前。
牧师从袍子里摸出一串古旧的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
一股尘封已久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铮没有耽搁,快步将乔什的尸体连同那块白布一起,有些吃力地扛在了肩上。
尸体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他扛着这副重担,一步步地跟着牧师,走进了那个储藏室。
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三面是石墙,一面墙上堆满了木箱和蒙着灰尘的布匹。
房间中央有一张结实的木桌。
一扇高窗开在墙壁上方,外面雨幕的微光透了进来,勉强照亮了房间的轮廓。
“这里可以吗?”邓巴问。
“可以,很完美。”林铮说。
他将乔什的尸体小心地放在木桌上。
“我把灯留给你。”
邓巴将台灯放在桌角。
“外面还有很多事情,我就不打扰你了。结束后叫我一声。”
“好的。”
邓巴牧师转身离开了房间,但他没有立刻关上门。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铮和桌上的尸体。
“孩子,”他轻声说,“愿上帝……指引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谢谢您,邓巴牧师。”
“不用谢,上帝很乐意指引迷途的灵魂。”邓巴牧师握着胸前的十字架眼神悲泯。
“谢谢您,邓巴牧师。”
林铮再复述了一遍,他要感谢的是邓巴牧师,上帝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愿上帝保佑你。”邓巴牧师点了点头没有对此有什么不满。
说完,邓巴牧师轻轻地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门外的锁被落下了。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铮站在原地,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他走到桌边,将那个黑色的“高达”拼装工具包放在一旁,拉开了拉链。
包里,除了那些粗大的缝合针和骨剪,还有另外一层用绒布包裹的、更精细的工具。
他解开绒布,一排闪着银色冷光的解剖刀具显露出来。
刀柄纤细,刀锋薄如蝉翼。
昏暗的灯光下,最锋利的那把刀的刀刃,反射出他决绝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