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
林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轻得如一声叹息。
他看着眼前这位被生活和冰雨浸透的女人,再看看身后那一张张因为食物的香气而亮起来的小脸,感觉这个词汇是如此的荒谬和不真实。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算是派对吧。”
“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他侧过身,再次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女人愣住了,她没预料到这个回答。
她看了一眼林铮手里还温热的纸袋,又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打湿得可以拧出水的裤脚。
“不,不了,我还要继续工作……”
“就一会儿。”
林铮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吃点东西再走。”
他从女人手中接过剩下的两个大纸袋,将其中一个汉堡的包装盒抽了出来,递到她面前。
汉堡的香气混合着热气,形成了一小团白雾在空中飘散。
女人的视线落在那只汉堡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眼中的挣扎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身体最原始的渴望击溃了。
她沉默着,走进了这个拥挤而温暖的小公寓。
林铮关上门,将食物放在仅有的一小块空地上。
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但出乎意料地,他们并没有哄抢,只是用渴望的眼神看着,等待着林铮的分配。
他动手,开始把汉堡、鸡块和薯条分发给离他最近的孩子们。
孩子们用他们稚嫩的童音表达了感谢。
女人捧着那份汉堡,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将汉堡肉一点点撕下,然后在嘴里充分咀嚼才缓缓咽下,她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温暖食物。
林铮一边分发食物,一边留意着她。
“我叫林铮,你可以叫我‘林’。”他开口说道,打破了咀嚼声中的沉默。
女人回答道,声音因为嘴里有食物而有些含糊。
“谢谢你的汉堡。”
“家里出了难事吗?”
林铮问,他问的是她为什么冒着这么大的风雨还在送餐。
莎拉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疲惫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苦涩。
“没办法。”她说,“我要挣保释金。”
“保释金?”林铮对这个词感到奇怪。
“我儿子……”
莎拉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他去偷了一辆车被抓了,他其实是个好孩子,他只是想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些。”
她停顿了很久,在积攒说下去的力气。
“金额很高,我现在付不起。所以,我必须工作,不管是什么天气。”
林铮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他知道这只是一句空洞的谎言。
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国家,对于莎拉这样的人来说,他们一心向好,但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他只是默默地又递过去一盒苹果派。
莎拉接了过来,却没有吃。
她看着屋子里狼吞虎咽的孩子们,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很少有人会愿意为这些……为我们这样做。”
食物很快就分发得差不多了。
莎拉站起身,将那盒未开封的苹果派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雨衣口袋里。
“我该走了。”她说,“还有下一单。”
“路上小心。”林铮只能说出这句苍白的话。
莎拉走到门口,转过身。
她突然上前一步,给了林铮一个拥抱。
那是一个短暂而用力的拥抱,带着雨水的寒意、汗水的咸湿,还有身体的温暖。
“上帝保佑你,孩子。”
孩子们听见也异口同声地表达着对林铮的感谢:“上帝保佑你,先生。”
上帝保佑过这些人吗?
说完,莎拉大妈便打开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那片无尽的冰雨之中。
林铮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久久没有动弹。
莎拉留下的那点温暖,此刻变成了一个沉重的烙印,灼烧着他的胸口。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可以买几十个汉堡来填饱孩子们的肚子,却无法为一个母亲筹集到拯救儿子的保释金。
他的善举,在这座城市的制度性困境面前,只是一颗渺小的尘埃。
他能救多少个,又能救多少次,也许就连他自己说不定也会死在这个国家的制度之下,所有人都死在那些幕后的收割者手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转动,然后“砰”的一声,门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推开了。
一股比刚才更浓烈的寒风席卷而入,让屋子里所有的孩子都打了个冷战。
林铮猛地回过神,警剔地看向门口。
老侦探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那件标志性的风衣下摆在滴着水。
他的脸色一如既往地阴沉,但怀里却抱着一大堆东西——
几条厚实的羊毛毯子,还有两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大购物袋,里面塞满了面包、罐头和盒装牛奶。
“林,我来看看你。”
亚瑟的视线扫过满屋子的孩子和遍地的食物包装袋,最后落在了林铮的脸上。
他那双总是带着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问“这是在干什么”,因为答案已经一目了然。
他只是把怀里的东西往林铮手里一塞,然后自己挤了进来,关上了门。
“嘿,孩子们,快来帮我们拿一下。”亚瑟豪迈地喊道。
几个大孩子赶忙过来帮忙分发物资,小孩子欢呼着叫喊着甚至手舞足蹈着。
“你小子,是想把整个社区的流浪猫都引来吗?”亚瑟低声开口了。
“我不知道会这样。”林铮老实回答,“我没想过我会成为这么多孩子的男妈妈。”
亚瑟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但他又狡黠一笑,“嘿嘿,现在孩子们的爸爸来了。”
他把毯子抖开,不由分说地披在离门口最近的两个孩子身上。
然后,他打开购物袋,开始检查里面的应急食品。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孩子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老约翰家的小儿子吗?”他指着一个正在啃鸡骨头的金发男孩说。
“他爸上个月在工地上摔断了腿,现在全家就靠他妈打零工。”
他又看向另一个角落里,一个抱着膝盖、默不作声的女孩。
“还有你,你是……卡洛斯家的丫头吧?”
女孩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你爸的药瘾还没戒掉?”亚瑟问。
女孩的头埋得更低了。
亚瑟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他把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塞到女孩手里。
他一个接一个地认出了屋子里至少三分之一的孩子,嘴里念叨着他们家庭的困境。
“那是史密斯家的双胞胎,他们妈在三家快餐店轮班,已经两个月没拿到全薪了,他们在学校只能靠午餐贷吃饭。”
“那个白人小子,他哥哥好象和你上同一所大学,身上背的学贷恐怕要还上几十年。”
林铮看过去,那个白人男孩正是那个他觉得有点象他同学的孩子,乔什·维克,他记起了那个同学的名字,能上大学的家庭现在却连食物也吃不上了吗?
如果是在林铮的祖国,怎么说也不会连食物都没法保障,更别说要还上几十年的学贷了。
“还有那个……”
亚瑟让这场匿名的悲剧,变成了一场具体到每一个邻居的不幸。
这些不再是抽象的人,而是具体的“饥饿”。他们是约翰的儿子,是卡洛斯的女儿,是史密斯家的双胞胎。
林铮和亚瑟一起,将剩下的食物和亚瑟带来的应急食品分发出去。
原本有些混乱的场面,在亚瑟沉稳的指挥下,变得井然有序。
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个地领取自己的那一份。
没有争抢,也没有哭闹。
他们只是安静地接过食物,然后找个角落默默地吃掉,这已经是他们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仪式。
但食物终究是有限的。
当最后一个汉堡被送出去时,林铮发现,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几双眼睛。
那些孩子来晚了,他们站在门外,不敢进来,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屋里,望着那些空空如也的食品袋。
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杯水车薪。
屋子里的孩子们陆续吃完了。
他们没有久留,很懂事地把包装垃圾都收拾好,堆在门口的垃圾桶旁。
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林铮和亚瑟面前,小声地说一句“感谢您,先生”,便重新推开门,融入了外面的风雨。
很快,整个公寓又恢复了空荡。
只剩下满地的水渍、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食物气味,和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亚瑟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得我们在血肉工厂感受到的那股巨大的、吞吃一切的饥饿感吗?这个冰雨夜我在外面又感觉到了它的饥饿。”
林铮刚刚感受到亚瑟传来的暖意,瞬间变得冰冷。
但他不想刚才的温暖变得沉寂,“我现在也饿得能吃下一头牛,要不带上些食材去伊芙琳那儿,吃一顿咱中国人的最爱——火锅。”
“好啊,看着闻着孩子们吃的,我也是看饿了闻美了,伊芙琳也想着你呢。”
亚瑟一抖风衣,笑着就要和林铮一起出门。
电子提示音突然划破了空气。
嗡嗡——
林铮拿出手机。
屏幕上,一条刚刚接收到的消息,正闪铄着幽蓝色的冷光。
消息来自他的“雇主”。
“城西教堂,临时停尸处,‘原材料’激增,立刻处理。”
“原材料”。
这个词,在此刻显得无比刺耳。
林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门口垃圾桶里那些被孩子们认真叠好的汉堡包装纸。
他刚刚才亲手温暖过那些鲜活的、被称为“约翰的儿子”和“卡洛斯的女儿”的生命。
这双手马上又要接触冰冷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