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夜。
雨点不再是沙沙声。
它们变成了敲击。
冰冷的、坚硬的、带着恶意的敲击。
林铮蜷缩在房间唯一的椅子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但声音不是从窗外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的颅骨内炸响。
咔哒。
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起初只是单一的骨裂声,很快,更多的声音挤了进来。
电锯切割胸骨时那种令人作呕的嘶鸣,金属与骨质摩擦,高频的尖叫声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
屠夫们拖动尸块时,肉体在水泥地上摩擦的沉闷拖拽声,湿滑而黏腻。
还有那些憎恨的嘶吼。
它们是所有“高达”临死前无声呐喊的集合体。
那声音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被虐杀的绝望,以及对整个世界最深沉的诅咒。
“骗子……”
“……都得死……”
“……好冷……”
破碎的词语,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脑海。
房间里的黑暗开始流动,角落里的阴影活了过来,它们蠕动着,伸出扭曲的触手,慢慢向他包围。
他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比停尸间里浓烈一百倍。
胃部剧烈地痉孪起来,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他知道这是幻觉。
现实的边界正在溶解,他感觉自己正被拖入一个由尸骸与憎恨构成的深渊。
不能就这么被吞噬。
绝对不能。
他的视线在黑暗中疯狂搜索,查找一个可以让他固定的“锚”。
墙壁在融化,地板在倾斜。
只有那个放在桌子上的黑色工具包,依旧保持着它原本的形态。
工具包。
他的手颤斗着伸向桌子,指尖触碰到皮革。
就是这个。
他猛地拉开拉链,里面的金属工具反射着窗外惨白的天光,散发着冰冷而理性的辉光。
他抓起一把手术刀。
刀柄的重量和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不够。
幻听的嘶吼声变得更大了,在嘲笑他的垂死挣扎。
黑暗的触手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麻痹感开始向上蔓延。
他没有丝毫尤豫,将锋利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左前臂。
然后,他闭上眼睛,用尽全力划了下去。
剧痛。
手臂上载来的真实痛感,瞬间压倒了所有虚假的幻听与幻视。
脑海中电锯的嘶鸣和憎恶的诅咒,暂时退去了。
黑暗的触手消失了。
房间又变回了那个狭窄、简陋的出租屋。
林铮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那道渗血的伤口,疼痛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只是暂时的。
他知道,一旦痛觉开始麻木,那些东西会卷土重来。
他必须在它们回来之前,夺回自己精神的控制权。
他没有处理伤口,任由血液滴落在地板上。
他将整个工具包里的东西都倒在了桌上。
手术刀、骨剪、组织钳、探针……十几件泛着寒光的金属工具散落开来。
这就是他的战场。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绒布,蘸上保养油,开始擦拭第一把手术刀。
这是一个仪式。
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这件简单、重复、需要极致专注的事情上,触发【心智重校】。
他的手指拂过刀柄上防滑的刻痕。
他能感受到每一个细微的凹凸。
他的目光追随着绒布,看着它擦去刀身上看不见的灰尘,留下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能看到金属表面反射出的、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脑海的深处,那些被压制的噪音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没有理会。
他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指尖的触感和眼前的画面里。
擦拭刀柄。
擦拭刀身。
最后是刀锋。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轻柔,他是在对待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平复,呼吸也变得绵长而稳定。
他赢回了一寸阵地。
他拿起第二件工具,一把组织钳。
重复刚才的动作。
这一次,他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擦拭钳口。
二,擦拭关节。
三,擦拭握柄。
数字是秩序的像征,是理性的基石。
他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在自己混乱的精神世界里,重新创建起逻辑的坐标系。
远处的鼓点声渐渐模糊了。
那些恶毒的诅咒也变成了无法分辨的嗡鸣。
他感觉自己正在建造一间精神上的安全屋,用专注和重复作为砖石,将外界的疯狂彻底隔绝。
一把又一把。
时间失去了意义。
窗外的冰雨依旧在疯狂地敲打着世界,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他的桌前,只剩下金属与绒布的轻微摩擦声。
当他擦拭完最后一把探针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脑海中的所有杂音,退潮了,终于平静了。
他赢了。
他靠在椅背上,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斗,但精神却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状态。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的血迹和尖锐的刺痛,成为了他胜利的勋章。
他静静地坐了许久,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此刻,在这片极致的清明中,他的耳朵却捕捉到了窗外依旧持续的雨声以及微弱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