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里的水温慢慢凉了。
顾言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与一尊泥塑木雕无二。
他的呼吸声几不可闻,整个人似乎已经融入了这间充满纸浆味的老屋,成为了阴影的一部分。
屋顶上的那个“东西”,耐心很好。
它就象一只真正的壁虎,吸附在瓦片之间,除了极其微弱的心跳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可它不知道,猎人早已张开了网。
顾言突然动了。
他象是坐得累了,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身,一边捶着后腰,一边故意嘟囔着:
“这钱是赚不完的,睡觉睡觉。这令牌看着沉甸甸的,也不知道能换多少银子……”
他故意将那块黑铁斩魔令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就在这一刻,屋顶上的气息乱了分毫。
那是贪婪引起的心跳加速。
就是现在。
顾言眼皮微抬,一道金光从他的袖口激射而出。
那金光太快了,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窗纸,直冲屋顶。
“去。”
顾言嘴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屋顶上载来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瓦片碎裂的声音,最后是一声沉闷的坠地声。
“砰。”
后院的泥地上,多了一团扭曲的身影。
顾言不紧不慢地推开后门,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个闯入者。
那是一个浑身长满细密青色鳞片的人形怪物,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手指和脚趾都异化成了吸盘状的利爪。
它的咽喉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黑血。
而在它身旁的泥土里,那只金色的纸螳螂正安静地停着,一对如镰刀般的前肢上,未沾染半分血迹,正迎着灯光轻轻颤动翅膀。
“蜥蜴妖人?”
顾言蹲下身,看着这个还在抽搐的怪物,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应该是白灵教用某种邪法将活人与妖兽缝合产生的“死士”,没有人性,只有杀戮和侦查的本能。
那怪物喉管被切断,发不出声音,只能用一双竖瞳死死盯着顾言,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它到死都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扎纸匠,是怎么发出那致命一击的。
“既然来了,就别浪费。”
顾言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随手贴在怪物的额头上,镇住了那一丝想要溃散的怨气。
他伸手在那怪物的怀里摸索了一阵。
没有银子,只有一个用人皮缝制的信筒。
顾言打开信筒,里面是一张只有两行字的纸条。
“圣子将至,寻回储物袋,杀无赦。”
顾言将纸条在灯笼火上烧成灰烬,看着飘落的黑灰,脸色有些凝重。
“圣子?听起来比那个白云飞要棘手得多。”
白云飞不过是个香主,死了也就死了。
这所谓的“圣子”,恐怕才是白灵教真正的内核战力。
既然对方是为了储物袋来的,那肯定有办法追踪到那东西的位置。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先下手为强,或者至少要把自己的壳加厚一点。
顾言站起身,指挥阴铁罗刹将这具尸体拖进了地窖。
这种妖化人的尸体虽然恶心,但那些鳞片却是制作防御符咒的好材料,剥下来洗洗还能用。
处理完现场,顾言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戴上一顶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将那块黑铁斩魔令揣进怀里,锁上店门,消失在夜色中。
……
城西,老槐树茶馆。
这里地处偏僻,门前有一棵据说活了三百年的老槐树,树冠如盖,遮天蔽日,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宛如鬼哭。
此时已是深夜,茶馆里却依旧亮着灯。
顾言推门而入。
并没有想象中的喧闹,茶馆里坐了七八个人,彼此之间隔得很远,都在低声交谈或者默默喝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陈年茶梗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独眼老头,正在用一块黑漆漆的抹布擦拭着桌面。
“客官,喝茶还是听书?”
老头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顾言压低嗓音,走到柜台前,将那块黑铁令轻轻推了过去:“买点特产,给家里的纸人上点色。”
独眼老头瞥了一眼令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一道暗门。
“既然是官家的人,那就里面请。规矩都懂吧?不问出处,不还价,出门概不负责。”
“懂。”
顾言点点头,收起令牌,推开了那扇暗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地下室。
这里才是真正的“鬼市”,是镇魔司设立的秘密交易点。
地下室极其宽敞,两侧摆满了货架,琳琅满目地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
有风干的妖兽爪子,有不知名的矿石,甚至还有几个贴着封条的坛子,里面不知装着什么鬼东西。
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人迎了上来,看了顾言手中的册子一眼,也没有废话,直接带着他来到了角落的一个货架前。
“雷击桃木芯,三百两。”
黑袍人指着眼前这块只有手臂长短,通体焦黑却透着红光的木头,语气平淡。
顾言看着这块木头。
即使隔着几步远,他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股狂暴的阳刚之气。
体内的阴气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丹田处的灵力却欢呼雀跃。
这就是雷击木,天雷与地木的结合,是一切阴邪之物的克星。
“好东西。”
顾言没有尤豫,直接掏出三百两银票。
这是沉幼薇给的感谢费和之前卖纸人的收入,这一把基本全砸进去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那可就真的没了。
那个所谓的圣子,绝对不会跟他讲道理。
黑袍人收了银票,将雷击木包好递给顾言,在交接的时候,他突然多嘴问了一句:
“最近买这至阳之物的人不少,看来长宁县又要起风了。朋友若是想保命,最好再买几张破煞符。”
“不必了,我这人命硬。”
顾言婉拒了对方的推销。
他自己就是制符的大行家,买别人的符,那是对职业尊严的侮辱。
拿着雷击木,顾言没有逗留,迅速离开了茶馆。
回到铺子时,已经是后半夜。
顾言没有休息,他将那块雷击桃木芯放在工作台上,眼神变得极其专注。
有了这块木头,配合《剪纸成兵》,他就能制作出真正的底牌:“雷将”。
普通的纸兵怕火怕水,但这雷击木芯做骨,妖兽皮做纸,再辅以他的剪纸神通,做出来的东西,将是所有邪祟的噩梦。
顾言拿起刻刀,木屑纷飞。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刻刀的起落,仿佛一尊正在磨刀霍霍的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