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雨未歇。
扎纸铺内,顾言站在那尊高达三丈的竹架前,尤如仰望一座高塔。
由于神象太过巨大,他不得不拆掉了半边屋顶,让神象的头部探入夜空,任由细雨打湿那还未糊纸的竹骨,仿佛是在接受天地的洗礼。
顾言的手很稳,每一次涂抹浆糊,每一张宣纸的贴合,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在造神。
或者说,他在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
白灵教给的图纸充满了邪气与扭曲,但顾言没有完全照搬。
他运用自己对人体结构的深刻理解,微调了骨架的比例。
他让这尊“白莲圣母”看起来更加慈悲,更加垂怜世人,那种低眉顺眼的温柔,足以让最铁石心肠的信徒痛哭流涕。
但越是慈悲的外表下,藏着的杀机越重。
顾言在神象的腹腔内,用浸泡过黑狗血的红线,编织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逆行聚煞阵”。
普通的聚煞阵是吸收怨气强化自身,而这个逆行阵,就象是一个只进不出的高压锅。
一旦吸收的怨气超过临界点,就会“砰”的一声,释放一场绚丽的烟花。
当最后一张金纸粘贴神象的眉心时,顾言停下了动作。
只差最后一笔点睛。
这是扎纸术最关键的一步。
以前的顾言,点睛只是为了让纸人看起来象活人。
但此刻,经过无数次生死边缘的试探,经过阴煞元丹的洗礼,他对这门手艺有了新的感悟。
万物有灵,纸亦可通神。
哪怕是假的,只要骗过了眼睛,骗过了感知,那就是真的。
顾言深吸一口气,运转《敛息龟蛇功》,将全身的精气神凝聚在笔尖。
他没有用普通的墨,而是用了那晚从黑蛟帮宝库里找到的一点金粉,混合着自己的指尖血。
笔落,魂生。
嗡。
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顾言感到脑海中有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那尊巨大的圣母像,映衬在昏暗的烛火下,竟然真的“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悲泯,深沉,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空洞。
哪怕顾言是它的制造者,却也被这股凭空生出的威压逼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熟悉的面板在他眼前疯狂跳动,金光璀灿。
【技艺产生质变!】
【获得内核天赋:欺天诳地。】
【欺天诳地:你制作的纸人,拥有了“假格”。在一定时间内,它们可以完全仿真真实生物的气息、威压,甚至能够承载少量的香火愿力。除非境界高出你两个大层次,否则无人能看破这是死物。】
果然成了。
顾言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嘴角露出一抹狂喜。
大师级。
从此以后,他做的不再是纸人,而是“替身”。
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做一个“顾言”放在店里看门,自己的真身则远遁千里。
这才是苟道的终极奥义。
……
天钢梁,雨终于停了。
门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锣鼓声。
白灵教的人,来了。
白云飞今天穿得更加隆重,身后跟着数十名壮汉,抬着一座巨大的底座。
“顾师傅,做得如何了?”
白云飞迈进铺子,语气傲慢。
但当他抬起头,看到那尊伫立在晨曦中的巨大神象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太美了,太真了。
那神象身上的金光仿佛是与生俱来的,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慈悲,让他这个骗子头目都产生了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这这……这是神迹啊!”
白云飞激动得浑身颤斗,他围着神象转了好几圈,伸手想要触摸,却又不敢,生怕亵读了神灵。
“顾师傅!没想到你还有这等通神的手段!好!太好了!”
他原本只是想弄个象样的道具来忽悠百姓,没想到顾言直接给了他一个“真神”。
有了这尊神象,今天的法会绝对能收割无数狂热的信徒。
顾言此时却瘫坐在椅子上,一副精疲力竭,被掏空了身体的模样:
“白香主满意就好……小的为了这尊神象,可是损了十年阳寿,呕心沥血啊……”
“赏!重重有赏!”
白云飞大手一挥,让人抬进来一箱银子,足有三百两。
他现在看顾言极其顺眼,这种有本事又听话的手艺人,必须笼络。
“来人,起驾!恭迎圣母法驾!”
几十个壮汉喊着号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尊巨大的纸像抬了出去。
顾言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银子,脸上挂着卑微的笑,目送着这尊“特大号炸弹”被簇拥着向城中心的广场走去。
“顾师傅,您不去看法会吗?听说有圣水发呢。”
隔壁的王大婶路过,好心地问了一句。
“不了,不了。”
顾言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这人命薄,受不起那么大的福分。而且……那场面太热闹,我怕吵。”
他转身回屋,关上了店门,甚至还找了两团棉花塞进了耳朵。
……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
长宁县中心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数千名百姓跪伏在地,狂热地高呼着“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广场中央,那尊高达三丈的白莲圣母像伫立在高台上,于阳光下熠熠生辉。
白云飞站在神象脚下,手持法铃,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咒语,信徒们的精神念力和生机被阵法抽取,形成四面八方的白色雾气。
所有的白气,都疯狂地涌入神象体内。
神象的眼睛更亮了,开始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就是神!我们要见证真神降临了!”
白云飞狂热地嘶吼着。
然而,就在那股愿力达到顶峰,即将把神象彻底激活的那一瞬间。
神象那慈悲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它腹腔内的“逆行聚煞阵”在大师级扎纸术的伪装下,一直象个贪婪的黑洞,来者不拒。
而这时,黑洞满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自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那尊圣母像原本平坦的小腹,突然象怀胎十月般猛烈隆起。
紧接着,那层贴金的表皮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狰狞的黑线,如同爬满了毒蛇。
“圣母……圣母显灵了?”
有人还在痴痴地问。
“显你大爷。”
远在几条街外的顾言,喝了一口茶,轻声吐出一个字。
“爆。”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比昨夜的春雷还要响亮百倍。
那尊承载了数千人愿力和怨气的圣母像,在众目睽睽之下,炸了。
它没有炸成碎片,而是在爆炸的瞬间,因为内部气流的对冲,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黑色纸蝴蝶。
那些纸蝴蝶燃烧着绿色的磷火,如同一场盛大的鬼火流星雨,复盖了整个广场。
离得最近的白云飞首当其冲,直接被气浪掀飞了出去,那一身胜雪的白衣被烧得千疮百孔,狼狈得象只落汤鸡。
更可怕的是,随着神象的崩塌,那些被强行抽取的精神念力瞬间反噬。
跪在地上的信徒们只觉得脑中一痛,仿佛大梦初醒,那种狂热的崇拜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迷茫。
“这是……天谴!”
“是老天爷降罪了!这根本不是真神,是妖魔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瞬间炸了锅,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白灵教精心策划的造神法会,在一场绚丽的“烟花”中,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扎纸铺里。
顾言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听到即使塞着棉花也能听到的闷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三百两银子,花得值。
【制造混乱,粉碎邪教信仰。】
顾言放下茶杯,拿起刻刀,继续雕琢手中的一块朽木。
这一炸,白灵教在长宁县算是混不下去了。
至于会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怎么可能。
谁会相信,一个只会做纸人的老实巴交的手艺人,能有这种通天的手段?
要怪,就怪那天意难测,怪那圣母吃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