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接连下了三天。
长宁县的青石板路被洗刷得发亮,空气中没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只剩下泥土翻新的潮湿气息。
黑蛟帮倒台后的日子,并没有象百姓预想的那样陷入混乱,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祥和。
扎纸铺内,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顾言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刻刀,正给一只刚糊好的纸马雕琢鬃毛。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下去都极有韵律,不象在切纸,而是在雕花。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顾师傅!顾师傅救急啊!”
来人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顾言认得他,是城东卖豆腐的王二,平日里老实巴交。
顾言放下刻刀,并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王二哥,慢慢说。若是家里老人走了,棺材铺在隔壁,若是做法事,还得去请道士。我这儿只管纸扎手艺。”
“不是老人走了……是,是我那婆娘,她……她中邪了!”
王二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哆嗦:
“她这几天也不吃饭,就喝那个什么圣水,整个人瘦得跟骷髅似的,可精神却好得吓人。”
他喘了口气,接着道:
“她突然倒地上,我想送医馆,可她死活不让,非说是圣母在召唤她去极乐世界享福。顾师傅,您是官家的人,见多识广,您给掌掌眼,这到底是死是活啊?”
“圣水?圣母?”
顾言眉头微皱,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精光。
这几个词,这几天他在铺子里已经听了不少次。
自从黑蛟帮复灭,长宁县突然冒出来一群穿白衣的人,自称是“白灵教”的信徒,到处施粥送药。
据说喝了他们的符水,百病全消,不仅不用花钱,还能领鸡蛋。
可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更别说鸡蛋了。
“走,去看看。”
顾言站起身,随手抄起那件因为常年接触尸气,而有些发黑的油布披在身上,又从柜台下摸了一把看似普通的纸伞。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雨幕中。
王二的家在贫民区,此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屋内,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躺在草席上。
正如王二所说,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象是被抽干了精气,可嘴角却挂着一抹即诡异,又满足的微笑。
她的双手死死抱在胸前,护着一个粗糙的木雕神象。
顾言走上前,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先看了一眼那个神象。
雕工很差,只能依稀看出是个女子的形象,但神象的眼睛部位,却用了某种红色的颜料,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妖异。
“顾师傅,您看……”
王二搓着手,一脸希冀。
顾言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妇人的手腕上。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接触被汲取生命力的躯体。】
【死因:精神狂热导致的神魂枯竭,伴随慢性尸毒侵蚀。】
【判定:没救了。】
顾言心中一沉。
这哪里是什么圣水,这分明是用尸油和迷幻草药调制的毒药。
不仅能让人产生幻觉,还能缓慢透支生命力,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准备后事吧。”
顾言站起身,语气平淡,打破了王二最后的幻想。
“她心脉已断,全凭一口气吊着。这笑容……那是回光返照。”
话音刚落,那妇人突然浑身一阵抽搐,双眼猛地圆睁,直勾勾地盯着屋顶,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随后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可即便死了,她嘴角的笑容还是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僵硬可怖。
“媳妇啊!”
王二扑上去嚎啕大哭。
顾言站在一旁,看着那具尸体,心中并无波澜。
作为扎纸匠,这种生死离别他见得太多了。
真正值得他注意的点,是随着妇人的死亡,他看到一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白气,从尸体的天灵盖飘出,并没有消散在天地间,而是象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径直钻入了怀中那个木雕神象里。
收集灵魂?还是信仰之力?
这白灵教,手伸得够长的。
“顾言,既然人死了,那就给你做生意了。”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雨幕中走来几个身穿白衣的男子。
为首的一人大概三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捻着一串白骨念珠,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神色。
此人正是白灵教的香主,白云飞。
“这位信女功德圆满,已被圣母接引去了极乐世界。”
白云飞走到王二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喜事,莫要悲伤。”
王二愣住了,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活神仙”,竟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白云飞转头看向顾言,目光在他那身油腻的雨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很快掩饰过去。
“这位就是官家指派的顾扎纸吧?听说你手艺不错。这位信女的身后事,我们白灵教包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顾言。
“要做最好的纸轿,还要做四个金童玉女。最重要的是……”
白云飞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图纸,递给顾言:
“要按照这个样子,做一尊三丈高的圣母纸像,明日法会要用。”
顾言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图纸上画的“圣母”,三头六臂,脚踏莲花。
乍一看宝相庄严,可细看那些手臂的姿势,分明是某种邪恶的擒拿和撕扯动作。
而且在圣母的底座下,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顾言在阴老爷的秘籍里见过类似的。
那是聚煞符。
这个神象的用途,多半是为了收集整个长宁县的怨气和死气。
“怎么?做不了?”
白云飞挑了挑眉,语气中多了一丝威胁,“做不了就直说,我们白灵教也不是非你不可。只是这官家的招牌,怕是要砸了。”
顾言脸上的表情切换自然,变得徨恐而卑微,连忙将银子揣进怀里:
“做得!做得!只要钱到位,别说是圣母像,就算是玉皇大帝,小的也给您糊出来!”
他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冷笑。
要纸象是吧?
行。
阴老爷的“阴铁罗刹”虽然好用,但那毕竟太显眼,容易暴露身份。
这“圣母像”既然要做得这么大,里面正好缺一副骨架。
若是在这圣母像里,埋上一副用爆裂符串起来的骨架,等到明日法会高潮时……
呵呵,那场面,一定比放烟花还好看。
“那就有劳顾师傅了。”
白云飞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很享受这种用钱砸人的快感。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才亲手将一枚定时炸弹的引信,递到了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老板手里。
“明日午时,我们会派人来取。”
说完,白灵教的一行人转身离去,白衣胜雪,不染纤尘,与这泥泞的贫民窟格格不入。
顾言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图纸。
他转身对还在发愣的王二说道:
“王二哥,节哀。这银子我收了,嫂子的事,我一定办得风风光光。”
回到铺子,顾言关上门。
他将那张图纸摊在桌上,又从地窖里取出一大捆竹篾和那罐珍藏的朱砂。
想要抢我的生意,还想让我给你们做嫁衣?
顾言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