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缓缓抬起眼帘。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关乎武魂殿未来,也关乎雪儿自身的命运。”
“让她……自己选吧。”
此言一出,金鳄斗罗愕然,比比东则是眼中紫芒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哼!”
比比东冷哼一声,不再多言,霍然起身。
灿金色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她看也不看两位供奉,径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千道流依旧坐在原地,目光悠远,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
……
傍晚。
姜白结束冥想与基础剑术练习,从后山走出,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经过那片熟悉的湖泊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湖边,一道纤细的金色身影,正抱膝坐在那里。
晚风拂过,吹动她披散的长发和浅色的裙摆,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
姜白目光扫过四周,林木寂静,只有归巢的鸟雀偶尔发出几声啼鸣。
他略一沉吟,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毕竟算是“熟人”,而且……看她那样子,恐怕又是因为那位新任教皇母亲的事。
他并不知道,在他走向千仞雪的同一时刻,暗处,某个身影,正将目光投向他们。
千道流看着孙女孤零零坐在水边的背影,心中叹息,正尤豫着是否要现身安慰。
或者……是否该去找那个曾让孙女情绪有所缓解的小家伙来试试。
没想到,念头刚起,就看到姜白自己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千道流眸光微动,静静地注视着。
姜白走近,在千仞雪身边坐了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过了片刻,才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学姐?怎么了?又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的声音打破了湖畔的寂静。
千仞雪,没有转头,依旧抱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失焦地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散。
“为什么……为什么她从来都不看我一眼?”
“明明我也很努力了,我比谁都更想让她满意……可她眼里,从来都没有我……”
她的话语里没有了上次那种崩溃的哭诉,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困惑与伤心。
那双漂亮的紫眸,此刻红肿未消,却干涩得流不出新的眼泪,只有无尽的迷茫。
“你说……”她终于微微侧过头,看向姜白,眼神脆弱得象易碎的琉璃,“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更象是在自言自语。
“我……我只想得到她一句认可,哪怕只是点点头,或者看我一眼也好……可是她没有。”
“她…还要我去执行一项很秘密、很危险的任务,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隐姓埋名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你要去卧底?”
姜白直接问道,他记得原着里千仞雪确实是这个年纪开始潜伏天斗帝国的。
千仞雪闻言,呆萌地眨了眨眼,红肿的眼框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她歪着头看着姜白:“你怎么知道是卧底?我好象没说具体是什么任务吧?”
“……”姜白一时语塞。
多傻一孩子啊,居然还让她去卧底。
看着千仞雪那副“虽然我很伤心但你别想蒙我”的疑惑表情。
姜白迅速找补,面不改色地说道。
“秘密任务,隐姓埋名很多年,去很远的地方……这不就是卧底的典型特征吗?难道还是去游学?”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象是在进行合理的推测。
千仞雪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又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姜白无奈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地说道:“这不是没用。”
千仞雪抬起眼帘,看向他。
“想得到别人的认可,尤其是自己在乎的人的认可,想跟某人多说几句话,想让某人看到自己的努力和优点……这是人之常情,再正常不过了。”
姜白的声音平缓而清淅,象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至于她看不看得到,珍不珍惜,愿不愿意给予你期待的回应……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错。”
“你总不能就因为她的冷漠和忽视,就否定自己的价值和努力吧?”
这些话,或许有些老生常谈,但在此刻千仞雪听来,却象是一道清泉,流过她干涸刺痛的心田。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说过。
爷爷虽然疼爱她,但更多是庇护和纵容,很少触及这些细腻的情感纠葛。
姜白的话,简单直接,甚至有点“不讲道理”地站在了她这一边。
千仞雪低下头,用手背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擦着眼角残留的湿意,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突然说道。
“你好象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怎么想往上爬?”
“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姜白望着渐起的夜色,说道。
“对我来说,能把想做的事情做好,能掌控自己的力量和命运,比得到某人的认可,或者爬上某个缺省的位置,更重要,也更踏实。”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落在千仞雪精致的侧脸上,语气变得更加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那么你呢,千学姐?你现在……还想为了得到那份或许永远得不到的‘认可’,选择去执行那个漫长的、危险的卧底任务吗?”
“我……我……”
千仞雪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之前,她或许会赌气地想“去就去,证明给你看!”,或者委屈地想“是不是完成了,你就能接受我了”
但此刻被姜白如此直白地追问,她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那不是对任务危险的恐惧,而是对“付出一切却可能依旧徒劳”的恐惧。
姜白看着她的尤豫,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象重锤敲在千仞雪的心上。
“用自己的骄傲、天赋、青春做赌注,去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敌意的地方,伪装成另一个人,度过半生……换来的那份‘认可’,真的是你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去卧底,成功了,或许能得到一句‘干得不错’;失败了,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但无论成功失败,最终的解释权,评判标准,那句‘认可’是否给予,给予多少……都牢牢握在她一人手中。”
姜白的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透彻。
“这就象一场她制定所有规则、而你却要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游戏。即使你赢了,那份‘认可’,也很可能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带着施舍意味的‘你本该如此’,或者‘总算没白费我的安排’。”
“到那时,你会发现,你赌上一切换来的,可能根本不是温暖的拥抱或真心的赞赏,而是一个冷冰冰的、早已缺省好的‘合格’标签。”
“而你失去的,却是再也回不来的、本应属于你自己的鲜活人生。”
千仞雪的身子,随着姜白的话语,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斗起来。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被强烈的渴望和委屈冲昏了头脑,不愿深想。
此刻被姜白赤裸裸地揭开,那冰冷的现实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就连隐藏在暗处的千道流,也不由得心神一震,看向姜白的目光充满了惊异。
这小子……年仅六岁,怎能将人心、权力与情感的博弈,看得如此透彻?
这番言论,简直不象个孩子,倒象个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智者!
他原本只是想让千仞雪自己选择,认为无论去留,以武魂殿和天使神的底蕴,千仞雪完全有试错的资本。
就算卧底失败,眈误了修炼,凭借神考也能弥补回来。
姜白看着千仞雪苍白的脸色和颤斗的肩膀,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
“学姐,想听故事吗?”
“???”
千仞雪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着姜白。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都什么时候了?我正伤心欲绝、面临人生重大决择呢!你居然要跟我讲故事?我都快哭成什么样了?!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姜白刚才那番话的冲击太大,也或许是她潜意识里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问题。
她的小嘴不受控制地,带着浓浓的鼻音,老实地问道:
“什……什么故事?”
姜白看着她那副明明很委屈、很生气,却又忍不住好奇的别扭样子,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有些神秘的笑容:
“扶苏之死,卫太子刘据,玄武门之变,靖难之役……学姐想先听哪个?”
千仞雪有点懵了,漂亮的紫眸里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扶苏?刘据?玄武门?靖难之役?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姜白那一脸“我有很多故事可以讲”的表情,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小声道。
“你……你一个一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