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年晾好毛巾走回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依旧端正。
她看了陈杨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妈妈式的威严:“没什么,把水喝完。”
“肯定有。”陈杨不依不饶,脸上挂着赖皮的笑,“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让我下午去我老舅那儿,对吧?”
“是的。”裴瑾年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抬眼看他,目光落在自己干净的手指上。
“为什么?”陈杨追问,“我老舅对我可好了,有好吃好喝的都想着我呢。”
裴瑾年终于抬起眼,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忧虑。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疏不间亲,他是你舅舅。”
“哟,这么文绉绉的……”陈杨捉狭地问,“其实就是舍不得我吧?”
“陈杨!”
裴瑾年猛地提高了声音,脸上泛起一层薄怒的红晕。
那不是害羞,而是严肃。
“我是怕你跟他学坏了!”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语气太重,稍稍平复了一下,但眼神里的不赞同丝毫未减,“你……你瞧瞧他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知道他对你好,可是小杨,他的那些观念,那种生活态度……你不要学他,不要学他好不好?”
陈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并没有生气,只是叹了口气。
他靠回沙发背,双臂环胸,语气变得有些懒洋洋的,甚至带上了点他老舅那种玩世不恭的调调。
和他老舅通了个话,他因为生病而有些上头的脑子也清醒了过来。
“学他什么?学他怎么赚钱?学他怎么享受生活?我老舅活得可比大多数人明白,也潇洒多了。”
他瞥了一眼裴瑾年紧紧抿起的嘴唇,继续道:“什么情啊爱啊,承诺啊永恒啊,说得天花乱坠,最后不也就那么回事?我老舅常说,开心就在一起,不开心就好聚好散,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自己活得痛快最重要,我觉得确实挺有道理的。”
说到这里,陈杨又瞅瞅裴瑾年。
“再说这不是好事儿吗?哥们儿对恋爱没兴趣,你应该高兴才是,说明我不会早恋啊!”
这些话,他象是说给裴瑾年听,又象是在重复某种早已植入内心的信条。
在他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下,隐隐有一种过早看透的透彻。
自从他爸妈南下干工程,他就一直在和老舅在一起。
为了培养他成为一个不会做舔狗的西格玛男人,他老舅只用了半年,就让他对漂亮女人祛了魅。
当然,这也不能怪王方,毕竟他当年也曾对初恋女友掏心掏肺的好,但换来的却是背叛。
裴瑾年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神里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
她没有反驳,也没试图用大道理说服他。
只是那双眼里的忧虑更深了,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失落。
陈杨移开目光,他知道裴瑾年是为他好,可他同样坚信,老舅教给他的才是更真实的道理。
“水要凉了。”
半晌,裴瑾年才轻声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杨端起杯子,把最后几口温水灌下去,喉咙的干涩感缓解不少,但心里某个角落却莫名有点发空。
他知道年年姐是为他好,可老舅那些话,早就刻在了他的思维里。
看得太透,有时候未必是好事,但至少不容易受伤。
“行了,别垮着个脸了,”陈杨放下杯子,试图打破沉默,又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保证,去老舅那儿就吃顿饭,绝不多待,更不学他那些歪理邪说,行了吧?期末考还没完呢,我哪有心思琢磨别的。”
裴瑾年抬起头,静静看了他几秒。
“记住你说的话。”她站起身,拿起空水杯,“下午好好休息,别乱跑,要是让我知道你又跑去网吧或者……”
“绝对没有!”陈杨立刻举手做发誓状,“你就放心吧年年姐。”
“油嘴滑舌。”裴瑾年评价了一句,转身走向厨房去冲洗杯子。
这油嘴滑舌的陈杨,她可真是应付不来。
想着想着,倦意渐渐上涌。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轻给他盖上了被子。
动作很轻,带着熟悉的淡淡芬芳。
他勉强掀开一点眼皮,模糊看见裴瑾年正弯腰替他拉好被子边缘,侧脸在清晨柔和的光线里无比柔和。
“睡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拂过心尖儿。
陈杨含糊地应了一声,彻底坠入睡眠。
最后一丝意识里,他想年年姐有时候……其实也挺好的。
裴瑾年站在沙发边,看着少年陷入沉睡后松开眉头,略显稚气的脸,目光久久停留。
许久,她才轻轻转身,拿起陈杨换下来的衣服袜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陈杨家。
……
陈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
他老舅一阵夺命连环call,这才把他给叫了起来。
“怎么事?”王方问,“太阳晒屁股还不起床?我在你楼下了,赶紧下楼。”
“起来了起来了。”
陈杨把被子掀开,他左右四顾,却没看到自己的衣服。
坏了,估计是被年年姐带走洗了!
他叹了口气,家里并没有夏天穿的衣服,全在他舅家的衣柜呢。
想到这里,他揉着眉心说道:“完了,衣服洗了啊老舅。”
“啊?”王方的声音忽然有点心虚,“你妈回来了?”
“没。”陈杨含糊其辞地说,“昨天被雨浇湿了,就给洗了。”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最后说道:“行吧,那我上楼,咱爷俩点外卖吃吧。”
放下电话没一会儿,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陈杨趿拉着拖鞋下地打开门,看到了他老舅站在门口。
“你小子。”
刚一见面,王方就给了陈杨一个熊抱。
“老舅……”陈杨装出一副我无法呼吸的气竭,“我上不来气了——”
“我看你这中气十足的,彻底好了?”王方松开他,上下一打量:“要不你就穿睡衣下去得了,反正也没人看你。”
“没事没事,对付一口得了。”陈杨笑嘻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