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左一直都想收服百业帮,可数次提及此事,都被沉落雁用别的话题岔过去了。
他也因此明白,对方早已决定不会效忠自己,便渐渐放弃了这个打算。
没想到,今日突然造访,竟见到了百业帮的帮主?
此人身材挺拔,眉清目秀,气质中流露出几许淡然,几许儒雅,是个让人一眼看去,就觉得很舒服的年轻男子。
他摆了摆手:“陆帮主不必多礼,平身吧。”
旋即,走到沉落雁身旁,大大方方的挨着她坐下:“此前朕曾与落雁相谈数次,欲要见一见陆帮主,都被她婉言拒绝了。”
“那时朕就想,这百业帮帮主究竟是何等模样?”
“是个粗犷大汉,还是个糟老头子?”
“今日一见,陆帮主竟是如此年轻,倒是出乎朕的预料。”
这皇帝倒是挺随和的……
对于陆左,陆拾羽也是颇感意外。
倒不是旁的原因,而是身上那种淡然气质,不象皇族成员。
换句话说……
他身上少了种高高在上的贵气,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随意。
大多时,人留给另外一人的初次印象很重要。
从陆左进门开始,这位百业帮的帮主,对他第一印象就十分良好。
“这不怪落雁。”
陆拾羽笑了笑:“是草民不想见陛下。”
陆左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自然不会在这个话题纠缠,但却对陆拾羽有些好奇。
“朕有些奇怪,陆帮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怎么组建了这么一个庞大帮派?”
“也不算什么大帮派。”沉落雁往旁边挪了挪,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的说道:“无非就是各行各业的手工业者联合一处,互相帮忙罢了。”
明白了……
陆左点点头:“难怪诸位如此痛恨苏成华,想必贵帮的家人,乃至贵帮的成员,都受云阳大灾波及了吧?”
此言一出,二人同时沉默下来。
“饿殍遍野,易子相食。”
良久,陆拾羽才回了八个字。
而沉落雁则轻叹一声,淡淡回应:“很多人都饿死了……”
陆左无法想象那个画面,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人缺粮食吃。
但他却知道,人在饥饿到一定程度后就已经不是人了。
也明白百业帮为何如此痛恨贪官,如此痛恨自己。
昏君奸臣,祸害黎庶,的确可恨至极!
“唉……”
他站起身来,轻叹一声:“如适才两位谈论那般,朕的确是个傀儡皇帝。”
“朝中权柄,大多都掌控于世家权臣之手。”
“有些事,朕也无能为力。”
或许是提到了伤心事,本就对皇帝没有敬畏心的沉落雁轻哼一声:“这除了证明你的无能,又能说明什么?”
皇帝没干好本职工作,导致大权旁落,就是一种无能的表现!
沉落雁这话没错……
可我不是陈叔宝啊!
陆左笑了笑,也不解释,自顾说道:“朕原本的确打算多留沉姑娘一段时日。”
“但现在……朕改主意了。”
话落,他眸光一凛:“今日,我们便杀了苏成华!”
“但在此之前,还需两位再帮朕一个忙。”
……
两个时辰后,张府,大堂。
一张梨花木八仙桌摆在正中,陆左独坐主位,左边的虞晚吟为他斟酒,右边的花想容为他夹菜。
身后是张攸远的另外两房夫人,柳嫣嫣和李轻眉为他捶肩按摩。
至于下方,坐在陆左对面的,正是这些女子的丈夫,张攸远和苏成华。
南陈共有九大世家,依次为:吴兴沉氏,吴郡陆氏,会稽谢氏,东海虞氏,钱塘苏氏,句容顾氏,广陵卫氏,岭南宋氏,南海张氏。
九大世家,不仅掌控军阵大权,党羽遍布朝野,同时也是武道世家。
凡族中弟子,若入朝为官,且修为低弱,均会由家族派一名护卫傍身。
虞晚吟原本没有这个待遇,但丈夫当了官以后,东海虞氏就给她派了个护卫。
沉落雁想要刺杀苏成华,唯有引走他的护卫才能成功。
而这种事对于陆左这个皇帝来说,再是容易不过。
“陛下,妾身再敬您一杯。”
虞晚吟眼波流转,身子斜偎陆左胸膛,指尖捏着青玉酒杯,递到他的唇边。
“哈哈哈哈哈……”
“夫人敬的酒,朕是一定要喝的。”
陆左一只手揽着她那纤细腰肢,将美酒喝下。
这一幕,看得苏成华差点吐血!
虽说已有心理防线,可这堂而皇之的羞辱,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也包括一门心思向上爬的张攸远!
这昏君都做了什么?
忽然召他们过来喝酒,叫来他们的夫人作陪。
还当着自己的面,对夫人们毫不客气的上下其手。
更可气的是……
他还说什么你家夫人‘很润’等等不堪入耳的话语。
戴绿帽子无所谓,两人早已做好了心理建设。
但这当面羞辱……
简直叫人恨的牙痒痒!
可他们能做什么?
敢做什么?
这两人可不知道陆左是个傀儡,没有半点权力,只能陪着笑脸,忍气吞声。
“来来来,两位爱卿别光看着,一起喝啊。”
陆左一手揽着虞晚吟,一手搭在花想容胸前:“今日说好了君臣同乐嘛。”
去你娘的君臣同乐!
你是乐了,我们都快吐血了!
两人心中暗骂一句,同时端起酒杯,喝下了一口苦酒。
酒已经喝了一阵,陆左见差不多了,就抬眸看向门外:“苏卿,你这个护卫气息深沉,龙精虎猛,应该本领不凡吧?”
“回陛下,此人名为何追,乃是一名先天武者。”
“哦?”
“那岂不是和朕的墨衣卫一样?”
苏成华连忙赔着笑脸,说道:“何追不过一介江湖武夫,哪能与精修皇室武学的墨衣卫相提并论?”
“话不能这么说。”
陆左摆了摆手:“若论武道一途,江湖也有其独到之处。”
“这酒喝得没什么气氛,仅有两位的夫人们能让朕有点兴趣。”
两人脸色一白,又听陆左说道:“朕看这样吧,就让你的护卫与墨衣卫较量一下,助助兴。”
“哦,对了苏卿。”
“适才尊夫人说等下要去后院卧房给朕跳舞,你回家一趟,把她的那件舞衣取来。”
卧房跳舞……
苏成华捏了捏拳头,讪笑道:“是,臣这就去。”
说着,便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转身离开张府。
……
两刻钟,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中。
“混帐!”
“昏君!”
“你辱我太甚!”
苏成华不敢大声嚷嚷,只能在马车里,捏着拳头,咬着牙,用仅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怒骂!
“自从夫人过门之后,我都没见过她再跳舞……”
“你!你却!”
“啊啊啊啊啊,气煞我也!”
忽然,车厢顶盖传来一声闷响,仿若重物砸落的声音。
同时,马车也听了下来。
“怎么回事,为何不……”
苏成华刚刚掀开车帘,便看到一个脸上满是冰霜的女子,手持一柄长剑,立身小巷之中。
在她的脚下,跟随自己多年的仆从已然被割开喉咙,伏尸青石地面。
“你,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沉落雁冷笑一声:“我是讨债的厉鬼!”
“还有我!”
陆拾羽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身上再无云淡风轻,唯有滔滔恨意,咄咄杀机!
“还有我!”
“还有我!”
“还有我……”
一个又一个百业帮高手从暗处现身,围在马车之外。
“血债血偿!”
……
张府,前庭。
陆左大方的坐在一把檀木椅上,花想容和虞晚吟半跪在脚下为他捏腿。
张攸远的另外两个夫人,依旧站在身后为他捏肩。
至于这个老百姓口中的‘剥皮张’,则低眉顺眼的立身一旁,时不时的偷瞄一眼自己三位夫人的献媚举止,心都在滴血。
一声闷响传来,苏成华的那个护卫,被墨衣卫上官璟踹中胸口,身形腾空而起,向后滑掠数丈,重重摔在地面之上。
他擦了擦嘴角鲜血,很快就爬了起来,忍着伤痛冲着陆左躬身一拜,继而退到一旁。
再看上官璟,虽然取胜于他,却也气喘吁吁,汗如雨下,额角还被划了一刀。
伤口虽然不深,但只需再往下一寸,他的一只眼睛就废了。
“这世家的实力不可小觑啊。”
“苏成华还不受家族待见,就已经派了这么个高手护卫。”
“那钱塘苏氏的底蕴该有多么深厚?”
陆左有些明白为何南陈朝堂如此混乱,隋国迄今都没有攻打入侵了。
不仅仅是陈国还有抵御之力,更有这些豪门世家!
施文庆和李成安那么忌惮皇后母族势力,却也只敢在自己身上做文章,不敢对吴兴沉氏如何。
也是在忌惮沉氏的底蕴!
不过……
世家望族虽然强大,却也在喝朝廷的血,吃百姓的肉!
他们的雄厚实力虽然让隋国忌惮,却也是亡国根源!
算了算了,想这么多作甚?
这些都不是我目前该考虑的,当务之急还是解毒,变强。
陆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揽着花想容的腰肢说道:“张卿,朕有些累了。”
“你自便吧,朕要与你的夫人们去卧房歇息一下。”
诛心之言!
诛心之言啊!
张攸远的后牙槽都快咬碎了,却也只能赔着笑脸,眼睁睁看着皇帝与自家夫人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