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怂回到客栈房间，往床上一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的纹路。
昨天被“2002年”这个消息砸懵了，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会儿静下来，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2002年那她爸妈，是不是还活着？
她的童年其实算不上差，爸妈都是温和的人，虽然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总把最好的给她。她还记得小时候坐在爸爸肩头看庙会，妈妈在灶台前给她炸糖糕，糖糕的甜香能飘满整个院子。
直到12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爸妈出意外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她放学回家，门口站着好多人，亲戚们的脸一个个都皱着，说出来的话像冰锥子，扎得她心口疼。后来她才知道，爸妈留下了一笔赔偿款，足够她长大成人。
可那笔钱像块烫手山芋，周围的亲戚们一下子变了脸，今天这个来说“我帮你存著”，明天那个来劝“女孩子家手里别放太多钱”，那副趋炎附势的嘴脸，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幸好还有爷爷。老家的爷爷接她回了乡下，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她拉扯大。爷爷会吹唢呐，红白喜事都请他去，她就跟在旁边听，听着听着也入了迷。爷爷说：“唢呐是乐器之王，能吹喜，能吹丧，能陪人走过最难的日子。”
她信了，所以大学填志愿时，愣是选了杭州西湖职业技术学院（全日制大专）的华乐专业，专攻唢呐。同学都说她疯了，一个小姑娘家学这个，她却满不在乎——要学就学最带劲的！
她成年的时候，保险公司就把那笔赔偿金给她了，爷爷也在他大二那年走了。大学那几年，她过得也算潇洒。靠着爸妈留下的钱，没怎么为生计发愁，认识了几个能一起疯一起闹的狐朋狗友，白天上课练唢呐，晚上偶尔去酒吧凑个热闹，日子过得像匹脱缰的野马。
谁让她长了张容易让人误会的脸呢？
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第一次见她的人，十有八九会觉得她是那种温柔甜美的乖乖女。
可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她骨子里随了爸爸的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疯起来能跟男生拼酒，急了还能抄起唢呐跟人理论——当然，没真用过，就是吓唬吓唬人。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用“温柔甜美”来框住她，仿佛女生她长了这样的脸就该有同样的性格。她这张脸随了妈妈，可性子，分明是爸爸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2002年”苏小怂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发颤。
12岁那年出事，那2002年，她应该才2岁？爸妈应该还在，爷爷也还硬朗
要不要去找他们？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瞬间在心里发了芽。
去找他们，看看年轻时候的爸妈，看看还没那么多白头发的爷爷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啊。
可要是真见了，该说什么？说自己是从十几年后穿来的女儿？他们会信吗？会不会把她当疯子？
而且，她还能回去吗？要是一直留在2002年，打乱了原本的轨迹，会不会连那些记忆里的糖糕香，都变得不一样了？
苏小怂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活生生的亲人，一边是未知的、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未来。
她第一次觉得，“方大胆”这个名字，有点扛不住事儿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到墙上，在陈旧的墙纸上映出一道光斑，像极了小时候家里墙上那盏老台灯的光。
她忽然想起爷爷吹唢呐时的样子，腮帮子鼓著，手指在唢呐上灵活地跳动，那声音能穿透人群，直往人心里钻。
“怕什么”苏小怂抬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脸，“唢呐都敢学，还有啥不敢的？”
先找到他们再说！
哪怕只是看一眼，也算没白来这一遭。
眼下，没有什么比见一见年轻的爸妈更重要的事了。
她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颓然地坐到床边，刚才那点兴冲冲的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对啊，她忘了。
这个年代，出门要身份证的。
买车票要身份证，住店要身份证，甚至去邮局寄东西都得掏身份证。可她的身份证，早就随着手机一起，不知道丢在了2023年的哪个角落。
没有身份证，别说去找爸妈了，怕是连这胡同都很难走出去。
更要命的是，她没钱。
早上刚挣了20块，还得留着付房费，买吃的。就算想去补办个身份证明，她也没有户口本呀，完蛋咯！她现在好像是黑户。
希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现实狠狠拍在沙滩上，连带着心里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也被打得七零八落。
苏小怂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颤。
原来不是有了勇气就够的。
在这个陌生的年份里，她像个被抽走了骨架的木偶，连迈出一步都难。
想起爸妈年轻时的样子，想起爷爷手里那支发亮的唢呐，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一股巨大的失望笼罩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什么方大胆”她闷闷地嘟囔，声音带着点哽咽，“明明就是苏小怂”
连买张车票的本事都没有，还敢想去找爸妈？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胡同里传来各家各户做饭的烟火气，菜香混著煤炉的味道飘进来，衬得这房间里愈发冷清。
苏小怂就那么坐着，直到窗外的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才慢慢抬起头。
房间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窗缝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黑瞎子早上说的话——“王大爷的摊子管早饭，一天20块”。
20块每天房费就50，而且现在还欠债。
开销大于收入，要完。
苏小怂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摸黑走到桌边，拿起那串客栈的钥匙攥在手里。
钥匙的金属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她稍微清醒了点。
“哭有什么用”她对着黑暗里的自己说，“苏小怂，你可是学唢呐的，肺活量比别人大，哭到断气也解决不了问题。”
先挣钱，再想办法弄个能出门的证明。
一步一步来。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又转身从枕头下摸出那20块钱。
饿了，饭还是要吃的。
刚拉开门，就看见楼下大堂里亮着灯，黑瞎子正坐在柜台前，跟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手里还把玩着那副墨镜。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头朝楼梯口看过来，帽檐下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
“哟，这不是方大胆吗？”黑瞎子的声音带着点戏谑，“看你这眼圈红红的，不会是被谁欺负了吧？”
苏小怂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别过脸，梗著脖子说：“谁、谁哭了？我这是刚才揉眼睛揉的！”
她快步下楼，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站住。”黑瞎子却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上午挣的20块，没被你数丢吧？”
苏小怂脚步一顿，心里那点委屈和失望突然就涌了上来，她猛地转过身，瞪着黑瞎子：“要你管！”
回头对老板娘吼“来份盖浇饭，打包”
等拿到她的饭，她也不管黑瞎子是什么反应，就冲出了客栈。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却没让她清醒多少。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胡同里走着。
原来，在这个2002年，她真的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