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轻人青春不再,变得老态龙钟。
再回望自己的一生。
他没能做到,最初想做的事情。
这些乡亲们仍然干着一样的事情,过着一样辛劳凶险的生活。
他有了一栋属于自己的宅院。
除开他之外,再没有别人,得到这样的宅院。
而寻湖只停在了镖局的名字上。
他这一生忙忙碌碌。
把五湖镖局做得越来越大。
虽仍然算不上真正的镖局。
但任何镖局要配备大量行脚农夫时,都会优先找到老人的五湖镖局,而愿意离开家乡闯荡出镖的年轻农夫们,都会先在五湖镖局上挂靠一个镖师身份。
这意味着,薪资和抚恤金都会尽量不被克扣。
如果与真正镖局那方交涉失陷,行脚农夫寻不到公道可言,五湖镖局会自掏腰包,进行最后的兜底。
就算客死他乡,五湖镖局也会尽力,将他们送回家乡,即便只有一部分燃烧后的灰骸,五湖也会尽力将他们送回到他们的故土。
这让五湖镖局,在这边境周围的乡村中,有了一呼百应的名望。
老人一生的奋斗,终于结果了一部分。
然而。
就是这样兜底般的支出。
五湖镖局的财政,一直都无法让真正的修士加盟,五湖镖局是真正镖局漏出些许流水而存活的杂鱼。
充其量,就是拥有能提供大量行脚农夫的资源及其对他们的管理。
因为没有修士,只能做真正镖局的依附。
如果想利用这些许流水,晋升为真正的镖局。
那就要将这些许流水截留,不再为那些行脚农夫们而抛洒。
这等同放弃五湖镖局创立之初的理念。
五湖镖局自身存在的意义,也将消失。
只要有一位修士就好,五湖镖局就能成为在官府报备的正式镖局。就不用一直依附真正镖局所施舍的流水。
可以承接,真正行镖出镖的商单。
然而就是连一位修士都不愿意屈尊来这,为底层行脚农夫做慈善谋福利的杂鱼镖局。这固然与大部分修士,盛行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理念有关。
成为修士,自身就已经付出了不少代价,一个不能让他们上升的平台。
难以说服他们为大伙献身。
更何况这灵气衰败的边境之地,会身处来此的修士更是稀少。
如果如果他拿着镖师赠予的【道书寻梦】。
成为真正的修士。
那么一切或许都将不同。
但遗撼的是。
年轻人用一生证明了镖师所说的那句话。
【你没有修行天赋】
老人从道书中修习了一门足以护身的用刀之术。
但并非成为了修士。
而现如今,五湖陷入严重的赤字中。
【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内皆兄弟】。
老人缓缓念出自己年轻时候,立下的口号亦或能说是誓言。
真正镖局手中漏出流水,干涸的那一天,这条杂鱼镖局也会死透。而这个迹象正变得越来越明显,老人敏锐地察觉到了。
一方面是留土在变得更凶险。
一方面各国因各方势力涌动。
谁也不知道,禁止互商的政令会在哪一天发布。
无论是商人,还是镖局,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壤都受到了冲击。
而五湖镖局会永远死在他们的前头。
越来越多的行脚农夫,不愿意挂靠在五湖镖局之下了,因为越来越多镖局,不在边境召集行脚农夫了。
而行脚农夫不愿意交年费供养五湖镖局。
五湖镖局就无法平摊式照顾到更多人。
致命的恶性循环。
除非五湖镖局,能独立成为真正的镖局。
是的,老人意识到了,他必须成为修士。
在过去,他也曾无数次意识到这一点。
只是无穷无尽的镖局琐事,都等着他去处理。
他能从忙碌中稍微接受一点,抒发自己没有修行天赋的事实愁思。
然而,现在已经无处可逃了。
五湖镖局,必须要有一位真正的修士。
哪怕是最底层的,一境修士。
这都能让五湖镖局有存续的底气。
【回灵丹】。
老人已经用一生的时间,服用了许多枚回灵丹。
在灵气衰败之地,回灵丹是修行的必需。
他要再次服下一颗,这也是他的最后一颗。
老人将全部的资金挥霍。
换来最后一颗回灵丹。
如果,这次仍然不能实现突破,成为真正的修行者。
【五湖镖局】连同他的往后,以及往前创建起的名声,都将支离破碎。他即便意识到了这一点,还是想做最后一搏。
他的孩子,修行天赋更不如他。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老人服下青泽色的回灵丹。
一股浓厚的灵力开始散溢。
他再次看到了月亮。
他曾经领悟到这世间,有两轮明月。
只是自那以后,便再也没能寻见。
于是,过去了许久。
他心神疲惫地睁开眼眸。
“爹成功了吗?”他老来得子的孩子,殷切地问着他。
“抱歉这一次我也失败了。”他告诉孩子了事实。
“没事儿”他发现孩子已经长大了,身高早超过了他,“爹咱们再试就好了。”
他的孩子,攀到老人的身边,听他说话。
“有机会的话,要去寻湖。”
“我我知道,爹我会去寻的。”他无数次听父亲提起湖的故事,少年再次复说了一遍,“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内皆兄弟。”
“将亏空的责任,全推到我的身上,就说我强行挪用公款,私自拿去购置回灵丹突破修行。
“最后当然盲目失败了。
“就按照这个说法,给所有人一个交待。”
他的孩子语气变得嗫嚅。
“爹为什么你要自污名声啊您都这把年纪,还想成为修士,还是延不了寿的外境修士,这明明都是为了他们。”
“我并不是为了任何人,我只是为了自己,那些说我做善事,说我是善人的人,都是他们看不到我的私心而已。
“傻孩子,他们愿意怪我,就怪我吧。”
老人拍打着孩子的肩膀,即便少年早就高于他的体态,在老人眼里,他还是个孩子。
“好吧。”孩子答应了他的事情。
“那些始终拖欠我们不还的大笔钱款,你就上公堂找人证明把条子撕了,我要不回,你就更难了,你年纪太小,也没从道书中学会护身术,拿在手上反而烫手,这会害了你。
“这有不少是交给镖局的保护费,你爹我要是成了修士,这债自然要的回。
“可惜了这棋差一招差得就是一辈子,白便宜他们了。
“愿意还的,就任由他们还。
“我们欠人家的款子,先把宅院卖了,我估计能抵的款并不多。
“这能抵多少,是多少。
“我走了之后,你拿欠人家的款,主动提出要把条子翻新下,全转到你名下。
“烂债不要怕多,你欠得多了,人家反倒怕你出事,这是护身符。”
老人的孩子擦了擦眼睛,露出一个有点勉强地微笑。
“是咱们的债就背,不是就对薄公堂,这你也不要怕。
“如果我们欠款的主,愿意收我们要撕的债条,就转让给他们,数额差得多也不要紧。让利不是问题,人家讨得回钱,是人家的本事,拿着烫手的条子,该撕还得撕。
“我走了后,五湖镖局会分崩离析,那些收过保护费的镖局,愿意高抬贵手的就承他们的情。
“要落井下石的就让他们砸,别记恨,也别想着报复。
“道书,我刻印了十几本,但凡上来要道书的,你就给,都知道你爹有道书,只是练了一辈子,也没成个正经修士,他们也未必看得上这道书。
“书是好书,是爹天赋真不行。
“只要留住原本就行了。”
老人摩挲着手上的道书。
“实在守不住原本,该交出去,就交出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的孩子,眸光沾着水汽。
少年不明白,父亲还活着,却开始在料理后事了。
“至于五湖镖局,要走的人,就让他们走。
“要立新山头的,就要他们出去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
一连串交待太多的事情。
老人有些疲了。
他歇息会儿又说道。
“遭受各种风风雨雨,还愿意相信【五湖】这块招牌的。
“还愿意陪在你身边的,这些人是你最牢靠的班底。
“你要善待他们,拿出一切,竭尽全力,为自己,还有那些愿意相信你的人。
“博得一条好生路。”
“是”少年忍不住痛哭流涕。
老人笑着说道。
“哭吧,哭吧,在爹面前哭不丢人。”
少年嚎啕大哭。
老人用苍老的手臂,拿着手巾,替少年擦了擦眼泪。
“如果退无可退,忍无可忍,可不能束手就擒地哭出来。
“在眼泪掉下来之前,要先把刀拔出来。”
“是!”少年仰头大声道。
老人闭目躺回了摇椅上。
“有一天,你若梦见到了湖,又或者梦见了别的什么
“当梦想和责任,分为两条不相干的道路。
“你拥有选任何一条的权利。
“我交待给你的全部事情,并不比你所真正想追求的事情,要更重要。”
他将手轻轻按在道书上。
“孩子好好活下去。”
“人啊,活一辈子,好象确实就只能做一件事呢”
但是,我并不后悔选择踏上这条道路的终点。
即便我没取得,太大的成功。
你相信吗?
老人抬眸看向夜幕中,轻柔春风吹散遮掩明月的云朵。
今天,刚好也是满月。
真好啊,春天。
你呢,寻到你魂牵梦绕的湖了吗?
哈哈。
也许,还有一种人生,我们两个吵吵闹闹,跋山涉水,历经危险,只为了查找,会先在梦里出现的湖。
这也不错。
他笑了。
【道书寻梦】掉在了地上。
从年轻人变成老人的名字,叫做王仁。
他死在了安宁舒适,春风和煦的夜晚。
“爹————!”
少年尖叫般地喊出声。
漫天星辰,都散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