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儿竭力奔跑着。
生怕不幸会追上他。
往日重复乏味的景色,已经化为一片倾倒的废墟。
活着的人在茫然无措,在痛哭流涕。
也有的人,直接失去生命沦为尸体。
他对一切感到陌生。
其实在心中也做好了一丝准备。
他们的父亲,已经死在了这场突然而来的浩劫。
眼中的房子已经倾倒了大半。
家。
毁了。
张生儿屏住了呼吸。
但!
老头还活着!
两兄弟的父亲张全,从来的都板正的身姿。
正佝偻着,依靠在废墟上。
身姿象是苍老了数倍时光。
老头子没事儿!
张活儿由衷为自己感到一丝幸运。
他也为那些人失去亲人,要继续活着的人感到悲凉。
这甚至上谈不上冲突。
大多数情况,人是无法真正理解彼此,感同身受。
只有失去右手的人和另外一个失去右手的人。
即共同失去右手的人。
才能领受对方空荡荡的肢体,还在疼,残留在指尖的幻痛。
“老头子,快找找针线,给你儿子缝伤口止血!”
张全自妻子死后,没有续弦。
没有妇女,缝补衣服的工作,就落到了父亲手中。
张全算不上慈父。
却也会做些这样的事情。
整个村内,其实没有人真心想和他学认字。
张全是村里唯一的大夫。
人们敬重他的医术与品德,所以把孩子送他身边学做人,可能的话还能当一名大夫。
张生儿将弟弟放下,露出鲜血侵染刻骨的伤。
血并完全没有要止住的意思。
即便有一朝一日痊愈。
恐怕也会留下腿疾。
张全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与可怖的深浅。
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
将幼子揽进怀里。
最后是一阵叹息。
张生儿看着眼前包裹。
“你什么意思?”
“要逃。”
“逃到哪里?”
“故国。”
张全再拿出一个罗盘。
递给他。
张生儿接过罗盘。
掂量下包裹。
里面有干粮食物和衣服。
是一人的分量。
或许连一人的分量都不太够。
因为故国是如此的遥远。
但张全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
让他身体健全的大儿子,独自逃回到故国去。
张生明白,老头子能平稳拿出这些应急事物。
只能说明一个事实。
张全从来没有忘记被灭九族的历史,没有从追杀迫害的恐惧中走出过。
“绝不能遗忘,我们张氏的深仇大恨!”
老头子一把按住他。
“十世之仇!
“犹可报也!”
张生儿扔下包袱,推开他的父亲。
心中生出愤怒。
他妈的,这个时候还再说这些狗屁。
“赶紧,缝好你儿子大腿的伤口。
“要逃一起逃。
“别废话了,无论是传宗接代,还是报仇雪恨。
“你最好让你小儿子来。
“我不干。”
张生儿背对着他们。
“我去弄辆车回来。
“老头子,你最好动作麻溜点。”
说罢,他向外面走去。
张全,骂了一句混帐。
“救救他!”张活儿跟跄起身。
“大哥!”
“把我的朋友,也带回来。
“求你了!”
张生儿没有回头。
他继续向前。
“我尽力。”
算不上承诺的承诺。
要从这里逃离。
必须要有载具和牲畜。
一伤幼,一老弱。
只凭藉人力,三人恐怕都走不到故国归途的终点。
张生儿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让牛带动车。
很快他意识到。
牛车太慢了。
徜若还在原地停留。
说不准的变故太多。
马车才行。
马跑得比牛快。
这村里还有一匹最后的马。
这匹马曾经属于张氏。
这匹马的祖先们,带着张氏逃到了这里。
马的后代们也伺奉着张氏的后人们。
然而,形影单只的几匹马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健康繁衍发展的族群。
马要摄取的饲料对如今的张氏末裔来说,收集过于严苛繁琐。
作为畜力,马的应用场景,也比不上牛的泛用耐性。
多方因素导致下,有救命之恩的功臣之马的后代们。
再由于不断近亲回交,品种劣化,寿命越来越短。
最后只剩下这一匹健康强壮的黑马。
有一位村人,用尽了私产,不娶妻,不生子。
将这匹马赎买到了身边。
这是张生儿同意的,比起现在的张氏一家,这位老实的村人。
无疑是比他们,更爱护关心照顾着这村内,最后的一匹马。
张生儿朝着那去。
他希望马还活着。
但如果现在的马主人还活着
即便马跑得比牛快,徜若载得人太多。
那也快不了多少了
抢过来无疑是最简单的。
张生儿还不想如此丑陋的活着。
他也不明白自己,该拿什么去交易。
目标地点已经不远了。
他看见了。
失火的景象。
四处都在燃烧。
这个聚落。
已经迈入彻底毁灭的前兆。
人们相拥哭泣着,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生儿也不明白。
但这不影响,他要做得的事情。
马厩倒塌了大半。
一具人的尸体。
露出半截,没有被彻底掩埋。
张生儿确认过后。
他没有呼吸,也没有生命的跳动。
马舔舐着主人的面颊。
它没得到束缚。
张生儿将尸体的眼睛抚上。
致命的瓦砖碎片将他砸得面目有些模糊。
为什么马还活着马主人却死了呢?
他象是看到了这幕景象。
第一次爆炸带来的馀波,似乎没有彻底摧毁马厩。
在第二次爆炸发生前,马主人受到一定程度伤害,却没有失去意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将马放出来。
随后就是第二次爆炸。
马厩彻底崩塌。
惊慌失措的马逃了出去。
尘埃落定后。
马又习惯性回到了这里。
这就能解释马为什么活着。
马主人却死掉了。
但真相如何,死者最后在想什么。
已经没人知道了。
不回头放马,自己逃出去,或者竭力抓住马。
这位汉子或许还能活着。
“为什么要放手呢?”
张生儿轻叹。
“抓紧鬃毛骑上去,说不定还能活着。”
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珍视之物选择了放手。
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还不明白。
张生一番搜寻,找来马具套在马身上。
查找到粗壮柳条做鞭子。
翻身骑在马身上。
抽动着柳条。
从这里逃离。
有幸存者认出了他,朝他这骑马的人呼救。
张生儿全然不顾。
骑马奔向了,他的承诺之地。
第二次爆炸席卷的地方。
“大哥!
“把我的朋友,也带回来。
“求你了!”
弟弟的声音犹在耳边。
“真是会给你大哥找事干啊。”
张生儿策马狂奔。
“小黑,好久不见。
“被养得比以前还壮实嘛。”
他俯身对马说话。
马也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鸣叫。
“我可听不懂你说的啥啊。”
张生儿回头望了一眼。
家家牵连,哀鸿遍野。
他轻轻细数马背上的鬃毛。
低声说了一句。
“
“抱歉”
并非一丝一毫的愧疚都没有。
马蹄踏声浪。
水?
张生儿不理解。
为什么马象是奔踏在水上。
他抚过马腹。
湿泽。
抬头望天。
乌云密布,月光淡薄。
并没有下雨。
不详的即视感又来了。
这里最近,地面最大的水源只有一个。
食人的大湖。
是因为爆炸的缘故?
被改变了地貌吗?
让湖水决堤涌现在了这片村落?
傍水而居是人为了生存的捷径。
可水一旦超出人能承载的范围,会变成无法抵挡的灾难。
在大水将地表冲刷一遍之前。
张生儿终于找到目标。
男孩跪在两具尸体旁边。
一动不动。
爆炸的气浪摧毁了能够目视地一切建筑。
一片狼借。
张生儿甚至能根据痕迹判断出爆炸的中心方向。
此地只是被波及。
高温还未彻底散去。
一部分土地变得焦化。
徜若这是爆炸的中心位置,断然无生命可存。
即便是无可名状灾害的边缘。
也能轻松夺去很多人的性命
男孩抬头茫然的看着他。
原本出采的相貌让人更加垂怜。
身旁的两具尸体,就是今天才打过照面,是男孩的父母。
有什么还在燃烧着。
一股烧焦的味道。
男孩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起来!”
张生喝声道。
几乎等同于命令。
男孩将头垂下只是继续沉默。
张生儿环顾了下四周。
来的路上不少地方都变成了一片水泽。
这里要干燥得多。
不代表此地不会被失控的大水波及。
前方有座矮山起到了大坝的作用。
将水进行了分流。
这只是暂时性的。
这壮丽广阔不能见底的大湖。
只要水势继续向此方倾倒。
迟早要波及这里。
那时候积蓄已久的水势要更为凶猛,只凭藉人力根本无法逃脱。
因此更不能失去机动性。
所以张生连马的都没有下。
男孩得自己爬上马来。
张生儿不认为一个没有求生意志的人,能和他们一起。
走完缺衣少食,返回故国的逃难路。
时间到底还剩下多少呢?
“起来!”
张生儿发出了第二道命令。
胯下的马也变得焦躁不安。
发出响鼻声。
男孩还是不为所动。
张生儿也不明白,如果换作自己。
失去了所有亲人。
自己还愿意活下去吗?
让这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走。
为弟弟的一己私愿。
自己真的要拆散他们吗?
是惊恐面对起伏不安的未来。
还是就在当下结束掉漫长痛苦的生命。
到底哪种要更幸福呢?
还存在一个现实的因素。
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份口粮。
就是多一个负担。
一个失去主观动能性的人,无疑是更严苛的负担。
张生儿不是一个做出决择就半途而废的人。
此时此刻他要把一些事情说明白了。
如果面前的人,实在无药可救,他即便违背自己承诺。
也要放手。
“你不想活了吗?”
张生儿最后一次发问。
这象是触动了什么。
男孩给出了他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他们要救我?”
做父母为什么要舍弃性命,施救自己的孩子?
这种问题有答案吗?
这种问题需要答案吗?
张生儿给出了他的答复。
“你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这不需要理由。”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男孩心满意足。
他还是没有站起来。
张生儿收语。
徜若,未来的某一天。
口粮有一人份的空缺。
不吃就得死,吃饱才能活。
选择让谁去死,让谁活着呢?
答案不言而喻。
张生儿宁愿让自己的家人先吃饱活下去。
所以他说不出。
别让你父母的生命白白牺牲,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他无法肩负起让人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责任。
如果自己未来必须要舍弃一个人。
那么就在这里彻底舍弃掉好了。
少一份口粮支出,对他身边的人无论如何都是有益的。
正当他决定告辞时。
“你走吧。”
男孩先出声提醒了。
他的耳朵微微弹动。
“水要涌过来了。”
张生儿听罢,提起缰绳。
回道。
“再见。”
欲踏上返程之时。
张生儿毛骨悚立。
人竟连马一下呆住。
好一会儿。
“你看见了吗?”
张生儿一手指着哪里。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抬头望天。
人。
漂浮在天空之上。
大风骤起。
一头苍白的长发与玄黑的衣袍。
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一时电闪雷鸣,乌云密布,声势浩大。
修行者?
张生儿心在颤斗。
不那样的华白之发。
那是天仙
为什么这样穷乡僻野的地方
会有天仙现身?
难道?
是来对张氏一族赶尽杀绝的吗?
这都过去数代人恩怨仇恨,还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真如老头子说得那般?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吗?
可肉体凡躯,怎么才能与天仙抗衡呢?
一时之间张生儿心乱如麻。
他突然意识道。
如果是天仙的话。
这突然而来变故就有答案了。
如果是这般拥有伟力的存在。
轻而易举就能将人间变成地狱。
有些东西注定逃不掉。
无论如何会追上你。
明白这点。
张生儿反而轻松了许多。
呼出一口气。
他还是不敢有大的动作。
生怕有任何不适宜的反应。
遭来了精准的灭杀。
位于天之上的至高存在。
朝着地面投来了一注视线。
张生儿看不清遥远距离外的天仙面貌。
但仍能注意到。
天仙正看向这里。
衣袖轻抬。
原本低坝般的矮山竟被削倒倾垮。
同时降下了滂沱的大雨。
洪水倾泄而来。
那个身影才从天空消失不见。
“你妈的!畜生。”
张生儿心中唾弃怒骂。
“不屑于对蝼蚁出手,就往蝼蚁窝倒水是吗?”
张生儿骑马奔向了高地。
短瞬之间,水漫金山已成定局。
再有半分尤豫,就要连马带人泡在水中。
这里不会再成为凡人适居的定所了。
任何对这里有留念的人。
都将葬身于此。
男孩未曾真正理解发生的一切变故。
直到急流的水吞没他的身体。
父母的遗骸漂浮。
不知要飘向何方。
他想要伸手抓住。
“活下去!”
张生儿隔着相对安全距离。
对湍急河流中的男孩呐喊。
“你看见了吗?
“白头发的天仙!
“他们是人间不幸的根源!
“是他,是天仙毁掉了你的家!
“夺走了你父母的性命。
“你只有活下去才能为他们复仇。
“活下去!
“不择手段的活下去!
“别让你的父母枉死!
“活着,才能为他们复仇!”
复仇的信念会成为一个人,一个家族活着的理由。
尽管他不信奉这点,却知道能拿这个说服他人。
洪水将一切,都要冲散干净。
他没被大水吞噬,徜若继续在此地停留,也只能陪葬。
已经无力伸出援手。
张生儿策马逃离。
“祝你好运!”
此地空留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