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引领着何川，穿过休息区后方一条隐秘的信道。
信道两侧的墙壁由某种发光晶体构成。
柔和的光线将前路照得通明。
越是深入，周遭就越是安静。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的金属大门前。
门扉上流淌着如水银般的光泽。
墨九将手掌按在门旁一块不起眼的晶板上。
嗡的一声轻响。
大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何川迈步走入，眼前壑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
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穹顶殿堂。
殿堂中央，并非想象中的复杂机械或王座。
而是一个极为简单的布置。
一张看起来十分舒适的软榻，一张小几，仅此而已。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站在穹顶之下。
那里并非实体屋顶。
而是一片模拟出的星空景象。
星辰缓慢变换，瑰丽而神秘。
那身影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何川呼吸微微一滞。
他本以为会看到某种巨大的机械造物。
或者充满威严的统治者形象。
但眼前的，却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性。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
款式简单。
却将她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长发如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似乎沾染着星辉。
她的容貌无法用言语精确描述，是一种超越了种族界限的完美和谐。
但最吸引何川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并非墨九那样的发光图案。
而是深邃如同真正的宇宙，里面仿佛有星河在旋转、生灭。
只是静静地看着你，就仿佛能洞穿灵魂深处的一切。
然而，在这份极致完美的外表下。
何川却敏锐地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就象一具精美绝伦的人偶。
连墨偃族这种存在中所谓的“灵”，都完全不存在。
“母亲，何川先生到了。”
墨九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躬敬。
被称为“母亲”的女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何川身上。
声音空灵而平和。
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却奇异地悦耳。
“欢迎你，异界的旅人，何川。我是初号机，墨偃族的起点，她们称我为母亲。”
何川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震撼，微微欠身：
“很荣幸见到您。”
母亲轻轻抬手，指向软榻旁的地面，那里自动升起一个符合人体工学的坐垫。
“请坐。无需拘谨，这只是一次简单的交谈。”
何川依言坐下，墨九则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如同最忠诚的侍卫。
母亲也优雅地坐在软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漫长的时光里，我见过许多来自不同世界的生命。”
母亲开门见山，并没有多馀的寒喧。
“象这样大规模的异界来客，已经是数千年前的事情了。”
她顿了顿，宇宙般的双眸凝视着何川。
“当然，作为旅客，我不会过多地占据你的时间。从被造物主遗弃后，我有着三个问题，希望你能以你的视角，给我一些参考。”
“您请问。”
何川坐直了身体，知道正题来了。
这种事情，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第一个问题，在你看来，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何川愣了一下。
没想到会是如此哲学的问题。
这种问题，前世那么多先贤都回答不了，自己有什么办法。
而且，墨偃族一直以“造物”自居，真的需要这种问题的答案吗？
他思索片刻，尝试着回答：
“意义，大概是活着本身，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去经历，去感受。在我们的世界中，有这么一句话，生命的意义在于存续。”
母亲轻轻点头，没有评价。
“第二个问题，你觉得，永恒空界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更贴近现实。
何川想了想，结合自己的经历说道：
“一个残酷的筛选场？云海之主把无数世界的人丢到这里，或许是为了取乐，或许是为了选拔出什么。”
他停顿了片刻，结合前世的一些作品，给出了自己的一些猜测。
“在我们的世界中，有着文明过滤器的猜测，一个文明达到一定等级，就会被过滤掉，被称之为‘大过滤器理论’。”
“筛选场，很有趣的比喻。”
母亲再次点头，然后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然而，就在她刚要开口时，却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随后，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她改变了原本的问题。
“在你们的世界中。星空，很美吗？”
何川有些意外。
短暂的时间内，闪过各种猜想。
但他还是老实回答：
“很美。夜晚抬头，能看到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闪铄，让人感觉自身的渺小，也让人向往那片未知的广阔。”
他说着，脑海中浮现出地球的夜空，那是在云海上很难见到的景象。
母亲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
她缓缓抬起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何川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许久，母亲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川，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
“感谢你的回答，何川。它们很有价值。你可以离开了。”
这就结束了？
何川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还是起身行礼。
“期待下次与你的交谈。”
母亲说完，便再次转身，望向那片虚假的星空，背影显得有几分孤寂。
墨九对何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领他离开了这座殿堂。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何川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母亲，她一直这样吗？”何川忍不住问道。
墨九走在他身侧，闻言，眼中红光平稳地闪铄着：
“母亲很少主动会见外来者。您的回答，显然很重要，应该会被记录在深层数据库中。”
“深层数据库？”
“是我们一族中最内核的存在。”
墨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何川却听出了一丝不同。
“母亲的创造者，是一个科技昌盛的文明的成员。他们同样是被拉入永恒空界的求生者，在消失前，创造了母亲，并留下了最初的指令：等待。”
何川心中一震。
原来墨偃族的起源，竟然是这样。
“母亲一直在试图理解创造者的意图，理解‘生命’‘世界’这些概念。她不断生产我们，希望能够理解造物主离开的原因。”
墨九继续说道。
何川沉默了。
回到休息处，秦雅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
“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就是聊了聊人生和宇宙。”
何川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那位母亲，有点特别。”
云织也飘了过来，带来一丝清凉的安慰。
“恩人没事就好。”
何川感受着手臂上载来的柔软触感，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他看向窗外的墨城夜景，心中对永恒空界的复杂程度，有了更深的认识。
……
殿堂内。
母亲依旧仰望着虚假的星空。
墨九静静地侍立在她身后。
许久，母亲空灵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困惑。
“墨九。”
“母亲，我在。”
“根据何川的描述，你觉得，现在我们所在的世界，天上是什么？”
墨九眼中的红光稳定地亮着：
“根据现有资料，天空之外，是无限的真空与星辰，是云海之中所在的世界。”
母亲沉默了片刻，又问：
“你想去看一看吗？真正的星空。”
墨九的程序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但她很快回应：
“我的职责是服务与陪伴。母亲想去的地方，就是我的目的地。”
母亲没有再说话。
“我会等待，等待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