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七年十一月廿一，燕京官学。
李墨背着包袱站在学舍门口时，天正下著细雪。
雪粒子不大，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门匾上“官学”两个大字，深吸口气，迈步进去。
学舍是处大院子，里头一排排的屋子。
引路的杂役穿着半旧的蓝布衫，边走边说：“你是新来的，分在丙字三号房。六人间，已经住了五个。”
到了丙字三号房，门虚掩著。
推开门，屋里一股炭火混著汗味儿。靠墙摆着六张床铺，其中五张已经铺了被褥。
屋里坐着三个人，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
“新来的？”靠窗那个先开口。他穿着赭色棉袍，脸圆圆的，看着十七八岁。
“是，在下李墨。”李墨拱手。
“我是陈平。”圆脸少年指了指旁边两个，“这是赵明，这是孙浩。”
另外两个也报了名字。
陈平是县衙书吏家的，赵明和孙浩都是寒门，家里供到官学不容易。
剩下两张空床，李墨选了靠门那张。
这位置不好，冬天灌风，但清净。他铺开被褥，简单收拾了行李。
晚上，另外两个舍友回来了。一个穿着锦缎袍子，进门就皱眉：“怎么又来人？这屋够挤了。”
旁边那个也穿着不错，打量李墨几眼：“哪儿来的？”
“燕京乡下。”李墨答得简单。
“哦，乡下来的。”锦衣少年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李墨铺好床，拿出本书看。灯油是官学供的，每人每晚一盏的分量，省著用能到亥时。
头两日相安无事。
第三日早饭时，出事了。
官学饭堂摆着长条桌，一桌八人。
李墨打了粥和馒头，刚坐下，旁边那个锦衣少年——后来知道他叫王瑞——突然起身。
“让让。”他手里端著碗热汤，说著就往前走。
李墨侧身让，可王瑞手一歪，整碗汤全泼在李墨食盒里。粥混了汤，馒头泡得稀烂。
“哎呀，手滑了。”王瑞说得轻巧。
饭堂里静了静，又恢复嘈杂。有人往这边看，有人低头吃饭当没看见。
李墨看着食盒，没说话。他把食盒盖好，起身出去了。
陈平追出来：“李兄，我这儿还有半个馒头”
“不用，谢了。”李墨摆摆手。
他回了学舍，从包袱里摸出块干饼子。这是离家时母亲给备的，硬邦邦的，得就水吃。
晚上更热闹。王瑞和另一个叫刘璋的，在屋里高谈阔论。
说哪家酒楼新来了唱曲的姑娘，说哪家铺子的绸缎好。
声音大得很，根本没法看书。
李墨收了书，吹了灯，裹着被子躺下。黑暗里，那些谈笑声更刺耳。
陈平小声说：“王兄，能不能小点声？我们要睡了。”
王瑞嗤笑：“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装什么用功。”
但声音还是小了些。
李墨睁着眼看屋顶。屋梁黑黢黢的，能看见蛛网的轮廓。
窗外风紧了，吹得窗纸哗啦响。
他想起来时父亲的话：“官学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遇事忍三分，读书要紧。”
忍。
十一月廿八，官学月考。
题目是学正亲自出的，两道经义，一道策论。策论题目是：“论当今钱法之弊”。
这题目刁钻。钱法涉及户部、工部、地方铸币，还有私钱流通，一般学子哪懂这些。
考场上安静，只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李墨提笔就写。他记得父亲说过县里私钱泛滥的事，也记得周老讲过前朝钱法改革的得失。
一个时辰后交卷。
三日后放榜，学正当堂讲评。
“这次月考，有篇文章写得极好。”学正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份卷子，“可为范文。”
他展开卷子，念了起来。正是李墨那篇。
文章从地方私铸说起，讲到铜料不足、工匠流失，再讲到商税征收时的折算弊端。
最后提出三条建议：严查私铸、统一成色、简化税制。
学正念完，看向李墨：“此文条理清晰，言之有物。李墨，你站起来。”
李墨起身。
“你师从何人？”
“学生师从周老先生，近日也得林太傅指点。”
学正眼睛一亮：“难怪。”他点点头，“坐下吧。”
下堂后，王瑞那几个脸色不太好看。从李墨身边过时，脚步匆匆，没说话。
陈平凑过来：“李兄，你那文章写得真好。那个私铸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听家父说过。”李墨收拾书本，“县里抓过私铸的，但屡禁不止。”
“原来如此。”陈平挠挠头，“我爹在县衙当书吏，也说这事难办。抓了小的，大的跑得快。”
渐渐有人来找李墨请教。
先是赵明，问经义里一句注释看不懂。李墨耐心讲了，还翻出别的书佐证。
后来孙浩也来，问策论该怎么破题。
李墨都一一解答。他不藏私，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一起查书。
寒门那几个开始叫他“墨兄”。
十二月初三，休沐日。
李墨一早来到侯府。顾砚舟在藏书阁等著，炭盆烧得旺，桌上摆着热茶。
“官学怎么样？”顾砚舟给他倒茶。
李墨捧著茶杯暖手：“还好。”他顿了顿，“就是有些人，不太友好。”
他把食盒泼汤、夜里喧哗的事简单说了。
顾砚舟皱眉：“你怎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李墨笑笑，“反倒显得我小气。不如用文章说话。”
正说著，顾砚丞来了。他披着件厚斗篷，肩头还沾著雪沫子。
“外头又下雪了。”他抖抖斗篷，“李兄来了？官学可适应？”
三人坐下，李墨才说起正事。
“官学里最近在议论朝事。”他压低声音，“听说有大臣提议增加商税，充实边防。”
顾砚丞坐直身子：“商税？如今商税已是三十税一，再加恐商贾不满。”
“但边防确实缺钱。”顾砚舟道，“二哥来信说，北疆冬衣不足，有些士兵还穿着秋装。”
李墨点头：“我同舍有个陈平，他爹是县衙书吏。说如今地方收税，明面上三十税一，实际杂七杂八加起来，能到十税一。”
“这么多？”顾砚丞吃惊。
“胥吏巧立名目。”李墨说，“过桥费、码头费、保管费，都是他们自己定的。商人敢怒不敢言。”
顾砚舟沉吟：“若朝廷加税，这些胥吏只怕更猖狂。到头来税加了，国库没多收，苦了商人，肥了胥吏。”
“正是这个理。”李墨道，“我同舍还有个孙浩，他家在江北。去年遭了水灾，田里颗粒无收。可赋税非但没减，还加了‘赈灾捐’。”
屋里静下来。炭火噼啪响着。
顾砚丞叹口气：“从前在府里，只知读书。如今听你说这些，方知民间疾苦。”
“我从前也不知。”
李墨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在家时，父亲常说民生艰难，我总当是寻常唠叨。如今见了各色人，听了各样事，才真懂了。”
顾砚舟没说话，只是给两人的茶杯续上热水。
白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十二月中旬，天更冷了。
官学学舍的炭是定额的，每人每天三斤。够烧两个时辰，后半夜就得挨冻。
李墨那床靠门，风从门缝钻进来，被窝总是暖不热。他夜里看书，得裹着被子，手冻得通红。
这天顾安来官学，说是替顾砚舟送本书。包袱递过来时，沉甸甸的。
李墨回屋打开，里头除了书，还有个小布袋。
解开一看，是上好的银霜炭，足有好几十斤。
炭底下压着张纸条，顾砚舟的字迹：“天冷，多保重。”
李墨盯着那炭看了许久，慢慢包好，塞到床底下。
下次休沐日去侯府，他带了包东西。
“家母腌的咸菜。”李墨打开油纸包，里头是切得细细的萝卜干，拌了香油，“说是给杏儿姑娘的，多谢平日照顾。”
杏儿在旁听了，忙道：“李公子太客气了。”
“该谢的。”李墨笑笑，“家母说，咸菜配粥最下饭。你们尝尝。”
顾砚舟夹了一筷子，咸香脆爽，确实好吃。
“伯母手艺好。”
“她也就这点拿手。”李墨语气温和，“我出来读书，她总不放心。这下好了，有东西能送来，她反而安心些。”
窗外又飘起雪。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藏书阁里暖意融融。三人围坐着，讨论著官学里听来的新消息，也说著书里的疑难。
炭盆里的火静静烧着，偶尔爆出点火星。
李墨说话时，顾砚舟偶尔会看他一眼。少年眉眼依旧清俊，但比从前沉稳了些。
说起那些民间疾苦时，眉头微蹙，是真往心里去了。
黄昏时，李墨该回官学了。
顾砚舟送他到门口。雪已经积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炭还够吗？”顾砚舟问。
“够。”李墨系好斗篷，“你别再送了，我自己走。”
他转身走进雪里。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顾砚舟在门口站了会儿，直到杏儿来唤：“少爷，回屋吧，外头冷。”
回到藏书阁，顾砚丞还在。他正翻著李墨带来的那本《江北灾情录》，是手抄的，字迹工整。
“李兄抄的？”顾砚舟问。
“嗯，说是官学藏书阁里的，不外借，他就抄了一份。”
顾砚丞指著其中一页，“你看这儿，记载隆庆三年江北大水，淹了十七县。朝廷拨粮十万石，到地方只剩六万。”
顾砚舟凑过去看。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
窗外天完全黑了。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
承庆七年十一月廿一，燕京官学。
李墨背着包袱站在学舍门口时，天正下著细雪。
雪粒子不大，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门匾上“官学”两个大字，深吸口气，迈步进去。
学舍是处大院子，里头一排排的屋子。
引路的杂役穿着半旧的蓝布衫，边走边说：“你是新来的，分在丙字三号房。六人间，已经住了五个。”
到了丙字三号房，门虚掩著。
推开门，屋里一股炭火混著汗味儿。靠墙摆着六张床铺，其中五张已经铺了被褥。
屋里坐着三个人，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
“新来的？”靠窗那个先开口。他穿着赭色棉袍，脸圆圆的，看着十七八岁。
“是，在下李墨。”李墨拱手。
“我是陈平。”圆脸少年指了指旁边两个，“这是赵明，这是孙浩。”
另外两个也报了名字。
陈平是县衙书吏家的，赵明和孙浩都是寒门，家里供到官学不容易。
剩下两张空床，李墨选了靠门那张。
这位置不好，冬天灌风，但清净。他铺开被褥，简单收拾了行李。
晚上，另外两个舍友回来了。一个穿着锦缎袍子，进门就皱眉：“怎么又来人？这屋够挤了。”
旁边那个也穿着不错，打量李墨几眼：“哪儿来的？”
“燕京乡下。”李墨答得简单。
“哦，乡下来的。”锦衣少年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李墨铺好床，拿出本书看。灯油是官学供的，每人每晚一盏的分量，省著用能到亥时。
头两日相安无事。
第三日早饭时，出事了。
官学饭堂摆着长条桌，一桌八人。
李墨打了粥和馒头，刚坐下，旁边那个锦衣少年——后来知道他叫王瑞——突然起身。
“让让。”他手里端著碗热汤，说著就往前走。
李墨侧身让，可王瑞手一歪，整碗汤全泼在李墨食盒里。粥混了汤，馒头泡得稀烂。
“哎呀，手滑了。”王瑞说得轻巧。
饭堂里静了静，又恢复嘈杂。有人往这边看，有人低头吃饭当没看见。
李墨看着食盒，没说话。他把食盒盖好，起身出去了。
陈平追出来：“李兄，我这儿还有半个馒头”
“不用，谢了。”李墨摆摆手。
他回了学舍，从包袱里摸出块干饼子。这是离家时母亲给备的，硬邦邦的，得就水吃。
晚上更热闹。王瑞和另一个叫刘璋的，在屋里高谈阔论。
说哪家酒楼新来了唱曲的姑娘，说哪家铺子的绸缎好。
声音大得很，根本没法看书。
李墨收了书，吹了灯，裹着被子躺下。黑暗里，那些谈笑声更刺耳。
陈平小声说：“王兄，能不能小点声？我们要睡了。”
王瑞嗤笑：“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装什么用功。”
但声音还是小了些。
李墨睁着眼看屋顶。屋梁黑黢黢的，能看见蛛网的轮廓。
窗外风紧了，吹得窗纸哗啦响。
他想起来时父亲的话：“官学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遇事忍三分，读书要紧。”
忍。
十一月廿八，官学月考。
题目是学正亲自出的，两道经义，一道策论。策论题目是：“论当今钱法之弊”。
这题目刁钻。钱法涉及户部、工部、地方铸币，还有私钱流通，一般学子哪懂这些。
考场上安静，只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李墨提笔就写。他记得父亲说过县里私钱泛滥的事，也记得周老讲过前朝钱法改革的得失。
一个时辰后交卷。
三日后放榜，学正当堂讲评。
“这次月考，有篇文章写得极好。”学正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份卷子，“可为范文。”
他展开卷子，念了起来。正是李墨那篇。
文章从地方私铸说起，讲到铜料不足、工匠流失，再讲到商税征收时的折算弊端。
最后提出三条建议：严查私铸、统一成色、简化税制。
学正念完，看向李墨：“此文条理清晰，言之有物。李墨，你站起来。”
李墨起身。
“你师从何人？”
“学生师从周老先生，近日也得林太傅指点。”
学正眼睛一亮：“难怪。”他点点头，“坐下吧。”
下堂后，王瑞那几个脸色不太好看。从李墨身边过时，脚步匆匆，没说话。
陈平凑过来：“李兄，你那文章写得真好。那个私铸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承庆七年十一月廿一，燕京官学。
李墨背着包袱站在学舍门口时，天正下著细雪。
雪粒子不大，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门匾上“官学”两个大字，深吸口气，迈步进去。
学舍是处大院子，里头一排排的屋子。
引路的杂役穿着半旧的蓝布衫，边走边说：“你是新来的，分在丙字三号房。六人间，已经住了五个。”
到了丙字三号房，门虚掩著。
推开门，屋里一股炭火混著汗味儿。靠墙摆着六张床铺，其中五张已经铺了被褥。
屋里坐着三个人，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
“新来的？”靠窗那个先开口。他穿着赭色棉袍，脸圆圆的，看着十七八岁。
“是，在下李墨。”李墨拱手。
“我是陈平。”圆脸少年指了指旁边两个，“这是赵明，这是孙浩。”
另外两个也报了名字。
陈平是县衙书吏家的，赵明和孙浩都是寒门，家里供到官学不容易。
剩下两张空床，李墨选了靠门那张。
这位置不好，冬天灌风，但清净。他铺开被褥，简单收拾了行李。
晚上，另外两个舍友回来了。一个穿着锦缎袍子，进门就皱眉：“怎么又来人？这屋够挤了。”
旁边那个也穿着不错，打量李墨几眼：“哪儿来的？”
“燕京乡下。”李墨答得简单。
“哦，乡下来的。”锦衣少年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李墨铺好床，拿出本书看。灯油是官学供的，每人每晚一盏的分量，省著用能到亥时。
头两日相安无事。
第三日早饭时，出事了。
官学饭堂摆着长条桌，一桌八人。
李墨打了粥和馒头，刚坐下，旁边那个锦衣少年——后来知道他叫王瑞——突然起身。
“让让。”他手里端著碗热汤，说著就往前走。
李墨侧身让，可王瑞手一歪，整碗汤全泼在李墨食盒里。粥混了汤，馒头泡得稀烂。
“哎呀，手滑了。”王瑞说得轻巧。
饭堂里静了静，又恢复嘈杂。有人往这边看，有人低头吃饭当没看见。
李墨看着食盒，没说话。他把食盒盖好，起身出去了。
陈平追出来：“李兄，我这儿还有半个馒头”
“不用，谢了。”李墨摆摆手。
他回了学舍，从包袱里摸出块干饼子。这是离家时母亲给备的，硬邦邦的，得就水吃。
晚上更热闹。王瑞和另一个叫刘璋的，在屋里高谈阔论。
说哪家酒楼新来了唱曲的姑娘，说哪家铺子的绸缎好。
声音大得很，根本没法看书。
李墨收了书，吹了灯，裹着被子躺下。黑暗里，那些谈笑声更刺耳。
陈平小声说：“王兄，能不能小点声？我们要睡了。”
王瑞嗤笑：“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装什么用功。”
但声音还是小了些。
李墨睁着眼看屋顶。屋梁黑黢黢的，能看见蛛网的轮廓。
窗外风紧了，吹得窗纸哗啦响。
他想起来时父亲的话：“官学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遇事忍三分，读书要紧。”
忍。
十一月廿八，官学月考。
题目是学正亲自出的，两道经义，一道策论。策论题目是：“论当今钱法之弊”。
这题目刁钻。钱法涉及户部、工部、地方铸币，还有私钱流通，一般学子哪懂这些。
考场上安静，只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李墨提笔就写。他记得父亲说过县里私钱泛滥的事，也记得周老讲过前朝钱法改革的得失。
一个时辰后交卷。
三日后放榜，学正当堂讲评。
“这次月考，有篇文章写得极好。”学正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份卷子，“可为范文。”
他展开卷子，念了起来。正是李墨那篇。
文章从地方私铸说起，讲到铜料不足、工匠流失，再讲到商税征收时的折算弊端。
最后提出三条建议：严查私铸、统一成色、简化税制。
学正念完，看向李墨：“此文条理清晰，言之有物。李墨，你站起来。”
李墨起身。
“你师从何人？”
“学生师从周老先生，近日也得林太傅指点。”
学正眼睛一亮：“难怪。”他点点头，“坐下吧。”
下堂后，王瑞那几个脸色不太好看。从李墨身边过时，脚步匆匆，没说话。
陈平凑过来：“李兄，你那文章写得真好。那个私铸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承庆七年十一月廿一，燕京官学。
李墨背着包袱站在学舍门口时，天正下著细雪。
雪粒子不大，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门匾上“官学”两个大字，深吸口气，迈步进去。
学舍是处大院子，里头一排排的屋子。
引路的杂役穿着半旧的蓝布衫，边走边说：“你是新来的，分在丙字三号房。六人间，已经住了五个。”
到了丙字三号房，门虚掩著。
推开门，屋里一股炭火混著汗味儿。靠墙摆着六张床铺，其中五张已经铺了被褥。
屋里坐着三个人，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
“新来的？”靠窗那个先开口。他穿着赭色棉袍，脸圆圆的，看着十七八岁。
“是，在下李墨。”李墨拱手。
“我是陈平。”圆脸少年指了指旁边两个，“这是赵明，这是孙浩。”
另外两个也报了名字。
陈平是县衙书吏家的，赵明和孙浩都是寒门，家里供到官学不容易。
剩下两张空床，李墨选了靠门那张。
这位置不好，冬天灌风，但清净。他铺开被褥，简单收拾了行李。
晚上，另外两个舍友回来了。一个穿着锦缎袍子，进门就皱眉：“怎么又来人？这屋够挤了。”
旁边那个也穿着不错，打量李墨几眼：“哪儿来的？”
“燕京乡下。”李墨答得简单。
“哦，乡下来的。”锦衣少年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李墨铺好床，拿出本书看。灯油是官学供的，每人每晚一盏的分量，省著用能到亥时。
头两日相安无事。
第三日早饭时，出事了。
官学饭堂摆着长条桌，一桌八人。
李墨打了粥和馒头，刚坐下，旁边那个锦衣少年——后来知道他叫王瑞——突然起身。
“让让。”他手里端著碗热汤，说著就往前走。
李墨侧身让，可王瑞手一歪，整碗汤全泼在李墨食盒里。粥混了汤，馒头泡得稀烂。
“哎呀，手滑了。”王瑞说得轻巧。
饭堂里静了静，又恢复嘈杂。有人往这边看，有人低头吃饭当没看见。
李墨看着食盒，没说话。他把食盒盖好，起身出去了。
陈平追出来：“李兄，我这儿还有半个馒头”
“不用，谢了。”李墨摆摆手。
他回了学舍，从包袱里摸出块干饼子。这是离家时母亲给备的，硬邦邦的，得就水吃。
晚上更热闹。王瑞和另一个叫刘璋的，在屋里高谈阔论。
说哪家酒楼新来了唱曲的姑娘，说哪家铺子的绸缎好。
声音大得很，根本没法看书。
李墨收了书，吹了灯，裹着被子躺下。黑暗里，那些谈笑声更刺耳。
陈平小声说：“王兄，能不能小点声？我们要睡了。”
王瑞嗤笑：“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装什么用功。”
但声音还是小了些。
李墨睁着眼看屋顶。屋梁黑黢黢的，能看见蛛网的轮廓。
窗外风紧了，吹得窗纸哗啦响。
他想起来时父亲的话：“官学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遇事忍三分，读书要紧。”
忍。
十一月廿八，官学月考。
题目是学正亲自出的，两道经义，一道策论。策论题目是：“论当今钱法之弊”。
这题目刁钻。钱法涉及户部、工部、地方铸币，还有私钱流通，一般学子哪懂这些。
考场上安静，只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李墨提笔就写。他记得父亲说过县里私钱泛滥的事，也记得周老讲过前朝钱法改革的得失。
一个时辰后交卷。
三日后放榜，学正当堂讲评。
“这次月考，有篇文章写得极好。”学正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份卷子，“可为范文。”
他展开卷子，念了起来。正是李墨那篇。
文章从地方私铸说起，讲到铜料不足、工匠流失，再讲到商税征收时的折算弊端。
最后提出三条建议：严查私铸、统一成色、简化税制。
学正念完，看向李墨：“此文条理清晰，言之有物。李墨，你站起来。”
李墨起身。
“你师从何人？”
“学生师从周老先生，近日也得林太傅指点。”
学正眼睛一亮：“难怪。”他点点头，“坐下吧。”
下堂后，王瑞那几个脸色不太好看。从李墨身边过时，脚步匆匆，没说话。
陈平凑过来：“李兄，你那文章写得真好。那个私铸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承庆七年十一月廿一，燕京官学。
李墨背着包袱站在学舍门口时，天正下著细雪。
雪粒子不大，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门匾上“官学”两个大字，深吸口气，迈步进去。
学舍是处大院子，里头一排排的屋子。
引路的杂役穿着半旧的蓝布衫，边走边说：“你是新来的，分在丙字三号房。六人间，已经住了五个。”
到了丙字三号房，门虚掩著。
推开门，屋里一股炭火混著汗味儿。靠墙摆着六张床铺，其中五张已经铺了被褥。
屋里坐着三个人，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
“新来的？”靠窗那个先开口。他穿着赭色棉袍，脸圆圆的，看着十七八岁。
“是，在下李墨。”李墨拱手。
“我是陈平。”圆脸少年指了指旁边两个，“这是赵明，这是孙浩。”
另外两个也报了名字。
陈平是县衙书吏家的，赵明和孙浩都是寒门，家里供到官学不容易。
剩下两张空床，李墨选了靠门那张。
这位置不好，冬天灌风，但清净。他铺开被褥，简单收拾了行李。
晚上，另外两个舍友回来了。一个穿着锦缎袍子，进门就皱眉：“怎么又来人？这屋够挤了。”
旁边那个也穿着不错，打量李墨几眼：“哪儿来的？”
“燕京乡下。”李墨答得简单。
“哦，乡下来的。”锦衣少年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李墨铺好床，拿出本书看。灯油是官学供的，每人每晚一盏的分量，省著用能到亥时。
头两日相安无事。
第三日早饭时，出事了。
官学饭堂摆着长条桌，一桌八人。
李墨打了粥和馒头，刚坐下，旁边那个锦衣少年——后来知道他叫王瑞——突然起身。
“让让。”他手里端著碗热汤，说著就往前走。
李墨侧身让，可王瑞手一歪，整碗汤全泼在李墨食盒里。粥混了汤，馒头泡得稀烂。
“哎呀，手滑了。”王瑞说得轻巧。
饭堂里静了静，又恢复嘈杂。有人往这边看，有人低头吃饭当没看见。
李墨看着食盒，没说话。他把食盒盖好，起身出去了。
陈平追出来：“李兄，我这儿还有半个馒头”
“不用，谢了。”李墨摆摆手。
他回了学舍，从包袱里摸出块干饼子。这是离家时母亲给备的，硬邦邦的，得就水吃。
晚上更热闹。王瑞和另一个叫刘璋的，在屋里高谈阔论。
说哪家酒楼新来了唱曲的姑娘，说哪家铺子的绸缎好。
声音大得很，根本没法看书。
李墨收了书，吹了灯，裹着被子躺下。黑暗里，那些谈笑声更刺耳。
陈平小声说：“王兄，能不能小点声？我们要睡了。”
王瑞嗤笑：“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装什么用功。”
但声音还是小了些。
李墨睁着眼看屋顶。屋梁黑黢黢的，能看见蛛网的轮廓。
窗外风紧了，吹得窗纸哗啦响。
他想起来时父亲的话：“官学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遇事忍三分，读书要紧。”
忍。
十一月廿八，官学月考。
题目是学正亲自出的，两道经义，一道策论。策论题目是：“论当今钱法之弊”。
这题目刁钻。钱法涉及户部、工部、地方铸币，还有私钱流通，一般学子哪懂这些。
考场上安静，只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李墨提笔就写。他记得父亲说过县里私钱泛滥的事，也记得周老讲过前朝钱法改革的得失。
一个时辰后交卷。
三日后放榜，学正当堂讲评。
“这次月考，有篇文章写得极好。”学正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份卷子，“可为范文。”
他展开卷子，念了起来。正是李墨那篇。
文章从地方私铸说起，讲到铜料不足、工匠流失，再讲到商税征收时的折算弊端。
最后提出三条建议：严查私铸、统一成色、简化税制。
学正念完，看向李墨：“此文条理清晰，言之有物。李墨，你站起来。”
李墨起身。
“你师从何人？”
“学生师从周老先生，近日也得林太傅指点。”
学正眼睛一亮：“难怪。”他点点头，“坐下吧。”
下堂后，王瑞那几个脸色不太好看。从李墨身边过时，脚步匆匆，没说话。
陈平凑过来：“李兄，你那文章写得真好。那个私铸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承庆七年十一月廿一，燕京官学。
李墨背着包袱站在学舍门口时，天正下著细雪。
雪粒子不大，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门匾上“官学”两个大字，深吸口气，迈步进去。
学舍是处大院子，里头一排排的屋子。
引路的杂役穿着半旧的蓝布衫，边走边说：“你是新来的，分在丙字三号房。六人间，已经住了五个。”
到了丙字三号房，门虚掩著。
推开门，屋里一股炭火混著汗味儿。靠墙摆着六张床铺，其中五张已经铺了被褥。
屋里坐着三个人，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
“新来的？”靠窗那个先开口。他穿着赭色棉袍，脸圆圆的，看着十七八岁。
“是，在下李墨。”李墨拱手。
“我是陈平。”圆脸少年指了指旁边两个，“这是赵明，这是孙浩。”
另外两个也报了名字。
陈平是县衙书吏家的，赵明和孙浩都是寒门，家里供到官学不容易。
剩下两张空床，李墨选了靠门那张。
这位置不好，冬天灌风，但清净。他铺开被褥，简单收拾了行李。
晚上，另外两个舍友回来了。一个穿着锦缎袍子，进门就皱眉：“怎么又来人？这屋够挤了。”
旁边那个也穿着不错，打量李墨几眼：“哪儿来的？”
“燕京乡下。”李墨答得简单。
“哦，乡下来的。”锦衣少年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李墨铺好床，拿出本书看。灯油是官学供的，每人每晚一盏的分量，省著用能到亥时。
头两日相安无事。
第三日早饭时，出事了。
官学饭堂摆着长条桌，一桌八人。
李墨打了粥和馒头，刚坐下，旁边那个锦衣少年——后来知道他叫王瑞——突然起身。
“让让。”他手里端著碗热汤，说著就往前走。
李墨侧身让，可王瑞手一歪，整碗汤全泼在李墨食盒里。粥混了汤，馒头泡得稀烂。
“哎呀，手滑了。”王瑞说得轻巧。
饭堂里静了静，又恢复嘈杂。有人往这边看，有人低头吃饭当没看见。
李墨看着食盒，没说话。他把食盒盖好，起身出去了。
陈平追出来：“李兄，我这儿还有半个馒头”
“不用，谢了。”李墨摆摆手。
他回了学舍，从包袱里摸出块干饼子。这是离家时母亲给备的，硬邦邦的，得就水吃。
晚上更热闹。王瑞和另一个叫刘璋的，在屋里高谈阔论。
说哪家酒楼新来了唱曲的姑娘，说哪家铺子的绸缎好。
声音大得很，根本没法看书。
李墨收了书，吹了灯，裹着被子躺下。黑暗里，那些谈笑声更刺耳。
陈平小声说：“王兄，能不能小点声？我们要睡了。”
王瑞嗤笑：“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装什么用功。”
但声音还是小了些。
李墨睁着眼看屋顶。屋梁黑黢黢的，能看见蛛网的轮廓。
窗外风紧了，吹得窗纸哗啦响。
他想起来时父亲的话：“官学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遇事忍三分，读书要紧。”
忍。
十一月廿八，官学月考。
题目是学正亲自出的，两道经义，一道策论。策论题目是：“论当今钱法之弊”。
这题目刁钻。钱法涉及户部、工部、地方铸币，还有私钱流通，一般学子哪懂这些。
考场上安静，只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李墨提笔就写。他记得父亲说过县里私钱泛滥的事，也记得周老讲过前朝钱法改革的得失。
一个时辰后交卷。
三日后放榜，学正当堂讲评。
“这次月考，有篇文章写得极好。”学正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份卷子，“可为范文。”
他展开卷子，念了起来。正是李墨那篇。
文章从地方私铸说起，讲到铜料不足、工匠流失，再讲到商税征收时的折算弊端。
最后提出三条建议：严查私铸、统一成色、简化税制。
学正念完，看向李墨：“此文条理清晰，言之有物。李墨，你站起来。”
李墨起身。
“你师从何人？”
“学生师从周老先生，近日也得林太傅指点。”
学正眼睛一亮：“难怪。”他点点头，“坐下吧。”
下堂后，王瑞那几个脸色不太好看。从李墨身边过时，脚步匆匆，没说话。
陈平凑过来：“李兄，你那文章写得真好。那个私铸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承庆七年十一月廿一，燕京官学。
李墨背着包袱站在学舍门口时，天正下著细雪。
雪粒子不大，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门匾上“官学”两个大字，深吸口气，迈步进去。
学舍是处大院子，里头一排排的屋子。
引路的杂役穿着半旧的蓝布衫，边走边说：“你是新来的，分在丙字三号房。六人间，已经住了五个。”
到了丙字三号房，门虚掩著。
推开门，屋里一股炭火混著汗味儿。靠墙摆着六张床铺，其中五张已经铺了被褥。
屋里坐着三个人，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
“新来的？”靠窗那个先开口。他穿着赭色棉袍，脸圆圆的，看着十七八岁。
“是，在下李墨。”李墨拱手。
“我是陈平。”圆脸少年指了指旁边两个，“这是赵明，这是孙浩。”
另外两个也报了名字。
陈平是县衙书吏家的，赵明和孙浩都是寒门，家里供到官学不容易。
剩下两张空床，李墨选了靠门那张。
这位置不好，冬天灌风，但清净。他铺开被褥，简单收拾了行李。
晚上，另外两个舍友回来了。一个穿着锦缎袍子，进门就皱眉：“怎么又来人？这屋够挤了。”
旁边那个也穿着不错，打量李墨几眼：“哪儿来的？”
“燕京乡下。”李墨答得简单。
“哦，乡下来的。”锦衣少年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李墨铺好床，拿出本书看。灯油是官学供的，每人每晚一盏的分量，省著用能到亥时。
头两日相安无事。
第三日早饭时，出事了。
官学饭堂摆着长条桌，一桌八人。
李墨打了粥和馒头，刚坐下，旁边那个锦衣少年——后来知道他叫王瑞——突然起身。
“让让。”他手里端著碗热汤，说著就往前走。
李墨侧身让，可王瑞手一歪，整碗汤全泼在李墨食盒里。粥混了汤，馒头泡得稀烂。
“哎呀，手滑了。”王瑞说得轻巧。
饭堂里静了静，又恢复嘈杂。有人往这边看，有人低头吃饭当没看见。
李墨看着食盒，没说话。他把食盒盖好，起身出去了。
陈平追出来：“李兄，我这儿还有半个馒头”
“不用，谢了。”李墨摆摆手。
他回了学舍，从包袱里摸出块干饼子。这是离家时母亲给备的，硬邦邦的，得就水吃。
晚上更热闹。王瑞和另一个叫刘璋的，在屋里高谈阔论。
说哪家酒楼新来了唱曲的姑娘，说哪家铺子的绸缎好。
声音大得很，根本没法看书。
李墨收了书，吹了灯，裹着被子躺下。黑暗里，那些谈笑声更刺耳。
陈平小声说：“王兄，能不能小点声？我们要睡了。”
王瑞嗤笑：“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装什么用功。”
但声音还是小了些。
李墨睁着眼看屋顶。屋梁黑黢黢的，能看见蛛网的轮廓。
窗外风紧了，吹得窗纸哗啦响。
他想起来时父亲的话：“官学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遇事忍三分，读书要紧。”
忍。
十一月廿八，官学月考。
题目是学正亲自出的，两道经义，一道策论。策论题目是：“论当今钱法之弊”。
这题目刁钻。钱法涉及户部、工部、地方铸币，还有私钱流通，一般学子哪懂这些。
考场上安静，只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李墨提笔就写。他记得父亲说过县里私钱泛滥的事，也记得周老讲过前朝钱法改革的得失。
一个时辰后交卷。
三日后放榜，学正当堂讲评。
“这次月考，有篇文章写得极好。”学正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份卷子，“可为范文。”
他展开卷子，念了起来。正是李墨那篇。
文章从地方私铸说起，讲到铜料不足、工匠流失，再讲到商税征收时的折算弊端。
最后提出三条建议：严查私铸、统一成色、简化税制。
学正念完，看向李墨：“此文条理清晰，言之有物。李墨，你站起来。”
李墨起身。
“你师从何人？”
“学生师从周老先生，近日也得林太傅指点。”
学正眼睛一亮：“难怪。”他点点头，“坐下吧。”
下堂后，王瑞那几个脸色不太好看。从李墨身边过时，脚步匆匆，没说话。
陈平凑过来：“李兄，你那文章写得真好。那个私铸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承庆七年十一月廿一，燕京官学。
李墨背着包袱站在学舍门口时，天正下著细雪。
雪粒子不大，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门匾上“官学”两个大字，深吸口气，迈步进去。
学舍是处大院子，里头一排排的屋子。
引路的杂役穿着半旧的蓝布衫，边走边说：“你是新来的，分在丙字三号房。六人间，已经住了五个。”
到了丙字三号房，门虚掩著。
推开门，屋里一股炭火混著汗味儿。靠墙摆着六张床铺，其中五张已经铺了被褥。
屋里坐着三个人，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
“新来的？”靠窗那个先开口。他穿着赭色棉袍，脸圆圆的，看着十七八岁。
“是，在下李墨。”李墨拱手。
“我是陈平。”圆脸少年指了指旁边两个，“这是赵明，这是孙浩。”
另外两个也报了名字。
陈平是县衙书吏家的，赵明和孙浩都是寒门，家里供到官学不容易。
剩下两张空床，李墨选了靠门那张。
这位置不好，冬天灌风，但清净。他铺开被褥，简单收拾了行李。
晚上，另外两个舍友回来了。一个穿着锦缎袍子，进门就皱眉：“怎么又来人？这屋够挤了。”
旁边那个也穿着不错，打量李墨几眼：“哪儿来的？”
“燕京乡下。”李墨答得简单。
“哦，乡下来的。”锦衣少年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李墨铺好床，拿出本书看。灯油是官学供的，每人每晚一盏的分量，省著用能到亥时。
头两日相安无事。
第三日早饭时，出事了。
官学饭堂摆着长条桌，一桌八人。
李墨打了粥和馒头，刚坐下，旁边那个锦衣少年——后来知道他叫王瑞——突然起身。
“让让。”他手里端著碗热汤，说著就往前走。
李墨侧身让，可王瑞手一歪，整碗汤全泼在李墨食盒里。粥混了汤，馒头泡得稀烂。
“哎呀，手滑了。”王瑞说得轻巧。
饭堂里静了静，又恢复嘈杂。有人往这边看，有人低头吃饭当没看见。
李墨看着食盒，没说话。他把食盒盖好，起身出去了。
陈平追出来：“李兄，我这儿还有半个馒头”
“不用，谢了。”李墨摆摆手。
他回了学舍，从包袱里摸出块干饼子。这是离家时母亲给备的，硬邦邦的，得就水吃。
晚上更热闹。王瑞和另一个叫刘璋的，在屋里高谈阔论。
说哪家酒楼新来了唱曲的姑娘，说哪家铺子的绸缎好。
声音大得很，根本没法看书。
李墨收了书，吹了灯，裹着被子躺下。黑暗里，那些谈笑声更刺耳。
陈平小声说：“王兄，能不能小点声？我们要睡了。”
王瑞嗤笑：“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装什么用功。”
但声音还是小了些。
李墨睁着眼看屋顶。屋梁黑黢黢的，能看见蛛网的轮廓。
窗外风紧了，吹得窗纸哗啦响。
他想起来时父亲的话：“官学不比家里，什么人都有。遇事忍三分，读书要紧。”
忍。
十一月廿八，官学月考。
题目是学正亲自出的，两道经义，一道策论。策论题目是：“论当今钱法之弊”。
这题目刁钻。钱法涉及户部、工部、地方铸币，还有私钱流通，一般学子哪懂这些。
考场上安静，只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李墨提笔就写。他记得父亲说过县里私钱泛滥的事，也记得周老讲过前朝钱法改革的得失。
一个时辰后交卷。
三日后放榜，学正当堂讲评。
“这次月考，有篇文章写得极好。”学正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份卷子，“可为范文。”
他展开卷子，念了起来。正是李墨那篇。
文章从地方私铸说起，讲到铜料不足、工匠流失，再讲到商税征收时的折算弊端。
最后提出三条建议：严查私铸、统一成色、简化税制。
学正念完，看向李墨：“此文条理清晰，言之有物。李墨，你站起来。”
李墨起身。
“你师从何人？”
“学生师从周老先生，近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