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七年十一月十五,卯时正刻。
竹风院里,杏儿起得比平日更早。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见顾砚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袜子。
“少爷怎么不多睡会儿?”杏儿忙去拿衣裳。
今日要穿的衣裳昨夜就备好了。
是件月白色的直裰,料子不算顶好,但浆洗得挺括,领口袖边绣著暗青的竹纹。
“睡不着。”顾砚舟接过衣裳自己穿。
杏儿去打了热水来,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
她站在一旁,看着顾砚舟洗漱。少年动作不紧不慢,擦脸时连耳后都仔细擦到。
外头传来脚步声。顾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爷,侯爷让问一声,可准备好了?”
“好了。”顾砚舟理了理衣襟。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初冬的早晨冷得厉害,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竹风院到正门的青石路上结著薄霜,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顾鸿已经在马车前等著了。
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的直身,外头罩着件玄色披风。见顾砚舟过来,点了点头。
“你大哥和李墨在后头马车。”
两辆马车,顾鸿和顾砚舟坐前头,顾砚丞和李墨坐后头。
车帘放下,车里生了小炭炉,暖和些。
马车动了,轱辘压在青石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顾鸿闭目养神,过了会儿才开口:“林太傅曾为帝师,如今致仕还乡,住在燕京。等会儿见了,礼数要周全。”
“是。”顾砚舟应道。
“太傅为人清正,不喜奢华。你们答话时,不必刻意讨好,但求言之有物。”
顾鸿睁开眼看他,“尤其是你。”
顾砚舟明白这话的意思。他是庶子,年纪最小,今日能来,已经是破例。
马车穿过街市。外头渐渐有了人声,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包子、馄饨的热气在冷天里格外显眼。
约莫两刻钟,车停了。
顾砚舟掀开车帘一角。眼前是处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庭朴素。
门楣上挂著块匾,写着“林宅”二字,字迹清瘦有力。
门口没有石狮子,只左右各摆了一盆松树盆景。松针苍翠,在这初冬时节显得格外精神。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见他们下车,上前行礼:“可是定远侯爷?”
“正是。”顾鸿还礼。
“太傅已在书房等候,请随我来。”老仆侧身引路。
进了门,是处不大的院子。青石铺地,扫得干干净净。
墙角种著几丛竹子,叶子还绿著。正屋门前挂著棉帘子,厚实挡风。
老仆掀开帘子:“请。”
书房在正屋东侧。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炭火气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大书案,靠墙摆着几个书架,架上书塞得满满当当。
窗下放著张罗汉床,铺着青布坐褥。
一位老者坐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顾砚舟第一次见林太傅。太傅年近七十,须发皆白,但梳理得整齐。
脸上皱纹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看人时像能照进心里去。
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蓝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学生顾鸿,拜见太傅。”顾鸿恭敬行礼。
顾砚舟三人跟着行礼。
太傅放下笔,笑了笑:“坐吧。”声音不高,但清晰。
老仆搬来几个绣墩,三人挨着坐下。顾鸿坐侧边的椅子。
太傅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顾砚舟身上。看了片刻,又移开。
“听你父亲说,你们院试考得不错。”太傅开口,像唠家常,“第三、第二、第一,倒是有趣。”
顾砚丞起身:“学生侥幸。”
“坐下说话。”太傅摆摆手,“读书的事,没有侥幸。”
屋里静了静。炭盆里火苗轻轻跳动。
太傅忽然问:“尔等以为,治国首要在何?”
这问题来得突然。顾砚舟三人对视一眼,顾砚丞先开口:“学生以为,在得民心。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答得中规中矩,是圣贤书里的道理。
太傅点点头,看向李墨。
李墨想了想:“学生以为,在用人。叁叶屋 追醉欣璋洁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朝廷有良臣,地方有良吏,则政通人和。”
这答案更实际些。
太傅又点头,目光转向顾砚舟。
顾砚舟没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学生以为,”他抬起头,“在平衡。”
太傅眉梢微动:“详细说。”
顾砚舟深吸口气:“如人体,阴阳平衡则健康。治国亦如是:君权过重则暴政,臣权过重则乱政;中央集权过甚则地方僵死,放权过甚则尾大不掉;富者太富易生骄奢,贫者太贫易生变乱;文武失衡,或文弱被欺,或武夫干政。”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又道:“学生读史,前朝之亡,便亡在失衡——土地尽归豪强,百姓无立锥之地,焉能不乱?”
书房里更静了。
炭盆“啪”地爆了个火星子。
太傅捋著胡子,目光落在顾砚舟脸上,久久没移开。
那眼神太深,顾砚舟几乎要垂下眼去,但还是撑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太傅才缓缓开口:“幼虎虽稚,爪牙已现。”
这话说得轻,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太傅转向顾鸿:“此子可教。”
只四个字,顾鸿脸上露出笑意,起身行礼:“谢太傅。”
“坐。”太傅抬手示意,又对三人道,“从今往后,每月逢五——初五、十五、廿五,你们来我这儿上课。”
他顿了顿:“我老了,精力不济,每次只讲一个时辰。但讲的东西,你们要回去细想。”
三人齐齐应“是”。
太傅起身,走到书架前,从底层取出个木盒。打开,里头是三方砚台。
砚台都是端砚,但形制不同。
太傅拿起第一方,递给顾砚丞。砚台背面刻着两个字:“守正”。
“你身为嫡长子,将来要承家业。守正二字,望你牢记。”
顾砚丞双手接过,郑重道:“学生谨记。”
第二方砚台给了李墨。刻的是“致远”。
“寒门出身,能走到今日不易。志当存高远,路需走得稳。”
李墨接砚的手有些抖:“谢太傅教诲。”
第三方砚台,太傅拿在手里,看了看,才递给顾砚舟。
砚台是长方形的,石质温润,隐隐透出青紫色。背面刻着:“通变”。
“你年纪最小,心思却最活。”太傅看着他,“但要记住,通变不是投机,是明事理、知进退、识时务。”
顾砚舟接过砚台,沉甸甸的。“学生明白。”
授课从巳时开始。太傅不讲四书五经,不讲八股章法,只讲史。
今日讲的是前朝仁宗年间的漕运改制。太傅当年亲身经历过,说起来如数家珍。
“仁宗初年,漕运弊病已深。有大臣上疏请改,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太傅声音平缓,“光是在朝会上,就吵了三个月。”
他讲改革派如何谋划,保守派如何阻挠,地方官吏如何阳奉阴违。讲到最后,改革半途而废,只改了皮毛。
“为何失败?”太傅问。
顾砚舟想了想:“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又未能及时安置?”
“对了一半。”太傅道,“最要紧的,是没抓住时机。改革要在国势上升时推行,仁宗年间,外有边患,内有灾荒,本就不是好时机。”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太傅讲完最后一句,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儿。回去把这段史实理一理,下次来,我要听你们的见解。”
三人起身行礼告退。
老仆送他们出来。走到院门口,顾砚舟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纸映出太傅的身影,依旧坐在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
马车往回走时,已近午时。
顾鸿难得地露出轻松神色。他靠在车厢壁上,看着顾砚舟手里的砚台。
“太傅昔年为帝师,多少王公子弟求指点而不得。”他缓缓道,“今日能得他一句‘可教’,是你等的造化。”
顾砚舟摩挲著砚台上的刻字。“通变”二字,笔画遒劲。
“父亲,太傅为何致仕还乡?”他忽然问。
顾鸿沉默片刻:“年纪大了,想回乡养老。再者朝中有些事,太傅看不惯,又无力改变,便求了个清静。”
这话说得含糊,但顾砚舟听懂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外头街市的声音传进来,嘈杂,却有生气。
回到侯府,已是午时末。
顾砚丞和李墨下了车,三人站在门口。顾鸿先进去了,留下他们说话。
“太傅讲的,我得回去好好想想。”顾砚丞揉了揉眉心,“那段漕运史,史书上只寥寥几笔,原来背后这么复杂。”
李墨点头:“我父亲常说,读史要读细节。今日才真明白这话的意思。”
顾砚舟没说话,只看着手里的砚台。
“八弟?”顾砚丞唤他。
“嗯?”顾砚舟抬头。
“想什么呢?”
“想太傅说的时机。”顾砚舟道,“有些事,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时机动没到的问题。”
顾砚丞愣了愣,随即笑了:“你呀,想得太深。”
三人分别,各回各院。
竹风院里,杏儿早就备好了午饭。见顾砚舟回来,忙迎上来:“少爷,怎么样?太傅严厉吗?”
“不严厉。”顾砚舟把砚台递给她,“收好。”
杏儿接过,小心地捧著看了又看。“这砚台真好看。呀,还刻了字——通变?什么意思?”
“就是”顾砚舟想了想,“该变的时候要会变。”
杏儿似懂非懂,但还是郑重地把砚台收进书房的匣子里。
午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顾砚舟吃得慢,脑子里还在转着太傅讲的那些事。改革,利益,时机,平衡
吃完饭,他去了书房。铺开纸,研了墨,提笔写下今日听到的要点。
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
窗外有鸟叫声,清脆得很。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脑子清醒了些。
杏儿端茶进来,见他在窗前发呆,轻声道:“少爷,天冷,别站风口。”
“嗯。”顾砚舟关了窗,回到书案前。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初冬的白天短,才申时末,就已经有了暮色。
顾安从外头回来,带回个消息:“少爷,西偏院那边,赵姨娘能起身了。今儿中午还喝了半碗粥。”
顾砚舟“嗯”了一声。
“医者说,人算是缓过来了,就是精神头还差。”顾安继续说,“整日坐着发呆,不怎么说话。”
“知道了。”顾砚舟说。
顾安退出去。书房里又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