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六年八月初二
午后的竹风院,蝉鸣聒噪。
顾砚舟推开书房窗,让穿堂风进来。桌上摊著账本、算盘,还有几摞散放的银票和碎银。
他要盘账。
这是穿来后养成的习惯,每季度一次,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底子。
墨松在旁边磨墨,文竹将账本按时间顺序排好。杏儿端来冰镇酸梅汤,放在桌角。
“少爷先歇歇,日头正毒呢。”
“就快好了。”顾砚舟挽起袖子。
他先算槐树巷小院的租金。六间房全租出去,每月十二两,八个月下来是九十六两。
减去修缮、杂费,净入八十四两。
再算花笺生意。陈姨娘上月送来的账册显示,上一季分红是六十五两。
新花样推出后,这季预估能到八十两。
然后是他名下的两间铺面。一间租给布庄,一间租给茶楼,都是老租客,从不拖欠。
每月租金共十五两,半年下来九十两。
再加上祖父赏的一百两、父亲赏的二百两、月例积攒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顾砚舟一笔笔加总。
最后数字出来时,他自己都怔了怔。
四百六十八两七钱。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墨松小声问:“少爷,可对得上?”
“对得上。”顾砚舟放下算盘。
窗外蝉声更响了,吵得人心烦。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
四百多两。
在这个世界,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十几年。
而他,只有十一岁。
陈姨娘的来访
傍晚时分,陈姨娘带着顾砚松来了。
“八少爷。”陈姨娘笑容温婉,手里提着个食盒,“做了些绿豆糕,给你消消暑。”
“姨娘太客气了。”顾砚舟起身相迎。
顾砚松扑过来:“八哥!我想你了!”
小家伙又长高了些,脸蛋红扑扑的。
杏儿奉茶,刘嬷嬷端来瓜果。几人坐在廊下,晚风带来些许凉意。
聊了会儿家常,陈姨娘说起正事:“花笺生意,下月要出新花样了。你画的那些图样,绣娘都说好。”
“姨娘觉得哪种最好卖?”
“竹叶纹和兰草纹。”陈姨娘道,“读书人最喜欢,清雅。”
她顿了顿:“我想着,是不是该扩一扩?现在只做花笺,有些单薄。
顾砚舟明白她的意思。
“姨娘想加什么?”
“扇面。”陈姨娘眼睛亮起来,“同样的图样,绣在扇面上,夏天正好卖。”
顾砚舟想了想:“可以试试。先做一批,看看反响。”
“那图样”
“我过两日画好送去。”
陈姨娘笑容更深了:“有八少爷在,这生意我放心。”
她又坐了会儿,带着顾砚松告辞。
送走他们,顾砚舟回到书房。
铺开纸,研墨提笔。
画扇面图样时,他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经济独立了。
这是立身之本。
有了这个底子,很多事可以做,很多人情可以不欠。
八月初三 城南小院
顾砚舟带着石头出了门。
没坐马车,两人步行,穿过热闹的街市。
石头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问:“少爷,咱们这是去哪儿?”
“看房子。”
“看房子?”石头一愣,“少爷要买宅子?”
“看看再说。”
两人走了两刻钟,来到城南一片相对安静的巷子。
这里离主街稍远,但清净。巷子两边种著槐树,绿荫匝地。
顾砚舟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青砖门楼,黑漆木门,门上铜环擦得锃亮。
他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半旧绸衫,神色疲惫。
“找谁?”
“看房的。”顾砚舟道,“听说您这院子要卖?”
老汉打量他,有些迟疑:“小公子是你要买?”
“替家中长辈来看看。”
这话让老汉信了些。他让开身:“进来吧。”
院子不大,一进三间。正房,东西厢房,还有个小小天井。
房子有些旧,但结构完好,屋顶瓦片整齐。
“老伴去年走了,儿子在南方做生意,接我过去。”老汉叹气,“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
顾砚舟里外看了一遍。
正房可以住人,西厢能当书房,东厢做厨房杂物间。
天井里还有口井,水清冽。
“多少钱?”
“一百二十两。”老汉道,“这地段,这大小,真不贵。”
顾砚舟没还价。
他看中的是院子的位置——闹中取静,离侯府不远不近。
而且左右邻居都是普通人家,不扎眼。
“我回去禀报长辈,明日给您答复。”
“好好好。”老汉送他们出门。
回程路上
走出巷子,石头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出来:“少爷,您真要看这院子?”
“嗯。”
“可是咱们竹风院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另买?”
顾砚舟停下脚步,看向他。
“石头,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了。”石头老实道,“那年少爷六岁,我刚进府。”
“这五年,你觉得侯府如何?”
石头愣住了,没想到少爷会这么问。
他犹豫片刻,低声道:“侯府是好人家。但但有时候,也得看人脸色。”
“所以,”顾砚舟继续往前走,“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石头似懂非懂。
“那院子,我打算记在你名下。”
“什么?!”石头差点跳起来,“少爷,这可使不得!”
“使得。”顾砚舟语气平静,“你忠心,我信你。”
石头眼圈红了:“少爷”
“别这样。”顾砚舟拍拍他肩膀,“只是记名,房契你收著,但院子还是我的。明白吗?”
“明白。”石头重重点头,“石头这条命都是少爷的,院子更是!”
顾砚舟笑了笑。
他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完全属于自己,与侯府无关的地方。
万一将来有事,有个退路。
万一需要做些不便在侯府做的事,有个地方。
八月初四 买定
次日,顾砚舟带着银票又去了城南。
老汉见他真来买,又惊又喜。两人去衙门过了户,手续办得顺利。
房契上写的是石头的名字——石大力。
这是石头的本名,进府后大家都叫他石头,本名倒少有人知。
从衙门出来,老汉把钥匙交给顾砚舟。
“小公子,这院子就交给您了。”
“老伯一路顺风。”
目送老汉离去,顾砚舟和石头回到小院。
关上门,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天井里那棵老槐树投下斑驳树影,蝉鸣从墙外传来。
石头摸摸怀里的房契,手还在抖。
“少爷这么贵重的东西,您真放心给我?”
“不放心就不给了。”顾砚舟推开正房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旧家具。
“得添些东西。”他环视一圈,“床、桌、椅、柜,都要置办。”
“少爷,这钱”
“从我账上出。”顾砚舟道,“简单置办就行,能住人即可。”
他想了想:“这事不要声张,只有你我知道。”
“小的明白!”石头挺直腰板,“打死也不说!”
顾砚舟失笑:“倒也不必打死。”
两人在院里转了转,商量著哪里放什么,哪里需要修整。
正说著,门外传来叩门声。
不速之客
顾砚舟和石头对视一眼。
这时候,谁会来?
石头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中年妇人,手里挎著菜篮。
“你们是”妇人打量着他们。
“我们是新搬来的。”顾砚舟上前,“您是?”
“我是隔壁的。”妇人笑道,“姓王。听说这院子卖了,来看看新邻居。”
她递过一小篮鸡蛋:“自家鸡下的,别嫌弃。”
顾砚舟接过:“多谢王婶。”
“小公子客气了。”王婶好奇地看着他,“就你们俩住?”
“暂时就我们。”顾砚舟含糊道,“家父在外做生意,我先来打点。”
这话合情合理,王婶信了。
“那以后有事招呼一声,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
“一定。”
送走王婶,顾砚舟松了口气。
这借口不错。
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个商人之子,先来安顿。
八月初五 置办家当
顾砚舟给了石头五十两银子,让他去置办家具。
“买实用的,不要太新太扎眼。二手货也行,但要结实。”
“明白。”
石头办事利索,一天就置办齐了。床、桌椅、柜子都是半旧的,但擦洗后干干净净。
锅碗瓢盆、被褥枕头也都备齐。
顾砚舟又添了笔墨纸砚,几本书。
傍晚时,小院已有了生活气息。
石头在灶房生火,煮了锅粥。两人坐在天井里,就著咸菜吃晚饭。
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槐树影子拉得很长。
“少爷,”石头忽然道,“这院子起个名吧?”
顾砚舟想了想。
“就叫槐荫小筑。”
“槐荫小筑”石头念了一遍,“好听!”
饭后,顾砚舟在正房点了灯,写下院子的第一笔记录:
“承庆六年八月初五,槐荫小筑初成。置办家具五十两,余银四百一十八两七钱。”
写完后,他吹熄灯。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
这里,是他的退路,也是他的底气。
八月初六 李墨来访
李墨来竹风院时,顾砚舟正在画扇面图样。
“顾兄这是”李墨看着桌上的画。
“花笺生意要扩到扇面,我画几个图样。”
李墨凑近看。纸上画著竹石图,疏朗有致,旁边题著“虚心劲节”四字。
“顾兄画得好。”他赞道,“这竹子有风骨。”
“随手画的。”顾砚舟放下笔,“李兄今日怎么有空来?”
“府学藏书楼借了本书,有几处不懂,想来请教。”
两人在书房坐下。
李墨问的是《文献通考》里关于赋税的一段。顾砚舟仔细解答了,又补充了些自己的见解。
说完功课,李墨提起备考:“院试越来越近了,我心里有些慌。”
“慌什么?”
“怕考不中。”李墨低声道,“我娘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顾砚舟理解这种压力。
寒门学子,科举是唯一出路。考中了,改换门庭;考不中,一切成空。
“尽人事,听天命。”他只能这么说。
李墨点点头,又问:“顾兄呢?你如今管着祭田,又要备考,忙得过来吗?”
“还好。”顾砚舟道,“时间挤挤总有的。”
他顿了顿:“其实有些庶务,也是学问。比如管祭田,得懂农事,得会算账,得识人心。”
“这倒是。”李墨若有所思,“我总觉读书才是正途,现在看来,世事洞明皆学问。”
两人聊到日头西斜。
送走李墨,顾砚舟回到书房。
他看着桌上的账本、图样,还有那串槐荫小筑的钥匙。
经济独立了,退路有了。
接下来,就是专心备考,把院试拿下。
路一步步走,事一件件做。
不急,但也不能停。
窗外暮色四合。
承庆六年八月初六,少年已有立身之本。
四百余两积蓄在怀,城南小院静立巷中。
花笺生意将扩,扇面新图初成。
经济独立非为享乐,是为从容选择之底气,不退不惧之根基。
前路仍有风雨,但伞已在手,屋已备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