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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祭田暗账(1 / 1)

承庆六年六月初三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时,顾砚舟刚读完《孟子·公孙丑》的注疏。咸鱼墈书 首发

他合上书,揉了揉眉心。窗外传来刘嬷嬷和杏儿压低声音的对话,隐约能听见“祭田”“管事”几个字。

院试备考固然重要,但祭田的事也不能耽搁。

这是祖父对他的考校。

早膳后,顾安带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进来。那汉子穿着半旧绸衫,脸上堆著笑,眼里却藏着精明。

“八少爷,小的是祭田管事,姓吴。”他躬身行礼,“老太爷吩咐,今日带您去城外的庄子看看。”

顾砚舟打量他。吴管事手指上有茧,但指甲缝干净,不像常下地的人。

“有劳吴管事。”

“不敢不敢。”吴管事连声道,“少爷这边请。”

城西庄子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停在庄子门口。

庄子不大,三进院子,白墙黑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茂盛。

几个佃户正在院里晒麦子,见吴管事来,忙停下活计行礼。

“这是府里的八少爷,日后祭田的事由少爷掌管。”吴管事高声介绍。

佃户们有些拘谨地看向顾砚舟,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安。

顾砚舟点头示意,看向吴管事:“先看账册。”

“是是是。”吴管事引他进屋,“账房在这边。”

账房里光线昏暗,一股霉味。桌上堆著几本厚厚的账册,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吴管事翻开最上面一本:“这是去年秋收的账。咱们庄子一百亩祭田,上等水田六十亩,中等四十亩。”

他指著上面的数字:“上等田亩产两石二斗,中等亩产一石八斗。去年共收租粮”

顾砚舟没急着听他说,自己拿起账册翻看。

账记得还算清楚,进出都有数。但看久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吴管事,”他抬起头,“这些数字,是谁记录的?”

“是小人亲自记录的。”吴管事笑道,“每季收租,小人都在场,一笔笔记得清楚。”

“嗯。”顾砚舟合上账册,“去田里看看。”

田间地头

六月的稻田绿油油的,秧苗已长到小腿高。

顾砚舟沿着田埂走,吴管事跟在身后,一一介绍:“这片是上等田,土肥水足。那片是中等田,地势稍高些。”

顾砚舟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质湿润,捏在手里能成团,确实是好土。

但他注意到,田里的秧苗疏密不一。有的地方稀稀拉拉,有的地方又挤得太密。

“这些田,是谁在种?”

“都是老佃户了。”吴管事道,“最少的也租了五六年。”

正说著,田那头走来个老汉。五十来岁年纪,背微驼,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满泥。

“老陈头!”吴管事喊道,“过来,见过八少爷。”

老汉小跑过来,有些局促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少爷。”

“老伯怎么称呼?”顾砚舟问。

“小的姓陈,租了十五亩田。”老汉低着头,“上等田十亩,中等五亩。”

“收成如何?”

“还还行。”老汉声音更低,“去年上等田收了二十石,中等田收了八石。

顾砚舟心里算了下。按账册记载,上等田亩产两石二斗,十亩该是二十二石。中等田亩产一石八斗,五亩该是九石。

老汉说的数,少了三石。

“是遇到什么灾了吗?”顾砚舟问。

老汉看了吴管事一眼,欲言又止。

吴管事接过话头:“去年秋雨多,有几亩田被淹了,收成受了些影响。”

“原来如此。”顾砚舟点点头,没再多问。

又看了几块田,问了几个佃户,情况都差不多——报的收成都比账册记载的少。

午间用饭

在庄子里的饭堂用午饭。糙米饭,青菜豆腐,外加一盘炒鸡蛋。

吴管事陪着吃,不停给顾砚舟夹菜:“少爷多吃些,乡下地方,没什么好菜。”

顾砚舟慢慢吃著,忽然问:“吴管事在庄子上几年了?”

“十年了。”吴管事道,“老太爷置办这片祭田时,小的就在。”

“十年,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

饭后,顾砚舟说想在庄子里转转,让吴管事自去忙。

吴管事走后,顾砚舟对顾安道:“你去跟刚才那个陈老汉聊聊,别让人看见。”

“是。”

顾安去了。顾砚舟在院子里踱步,看着那些晾晒的麦子。

麦粒饱满,色泽金黄,一看就是好收成。

可佃户们报的产量,为什么都偏低?

陈老汉的话

半个时辰后,顾安回来了。

“少爷。”他压低声音,“陈老汉说了些事。”

两人走到僻静处。

“陈老汉说,账册上的亩产数,是吴管事定的。”顾安道,“实际收成,比账上记的要多。”

“多多少?”

“上等田亩产能到两石五斗,中等田也有两石。”

顾砚舟心算了下。

按这个数,一百亩田,一年至少多出三十石粮。

三十石粮,够一大家子吃一年。

“那多出的粮食去哪了?”

“陈老汉不敢明说。”顾安道,“但他说,吴管事在城里有个粮铺。”

顾砚舟明白了。

虚报产量,压低佃户实收数,多出的粮食进了吴管事的私囊。

好个中饱私囊。

回府路上

马车颠簸著回城。

吴管事坐在对面,还在殷勤地说著庄子的事:“今年雨水好,秋收定比去年强。少爷放心,小的定当尽心尽力。”

顾砚舟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淡淡应了声:“嗯。”

心里却在盘算。

直接揭发?不行。吴管事在庄子上十年,根基深。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而且,这或许只是个开始。祭田三百亩,其他庄子呢?

他需要证据。

六月初五 查账

回到竹风院,顾砚舟让刘嬷嬷去账房要了祭田近五年的账册。

账册搬来时,堆了半张桌子。

文竹和墨松帮忙整理,按年份排好。

顾砚舟从最早的一本看起。

五年前的账,记得还算规范。产量、租金、开支,清清楚楚。

但到了四年前,吴管事接手后,账目开始出现微妙变化。

比如,同样是上等田,亩产从两石四斗,慢慢降到两石二斗。

又比如,修缮农具、疏通水渠的开支,逐年增加。

最明显的是,每年都有几笔“损耗”——说是鼠啃、霉变,数目不小。

顾砚舟拿纸笔,将可疑之处一一记下。

墨松在旁磨墨,轻声道:“少爷,这些账有问题?”

“嗯。”顾砚舟没多说,“你去帮我找些东西。”

“少爷要什么?”

“《农政全书》,还有本地县志里关于田亩产量的记载。”

“是。”

六月初八 实地丈量

顾砚舟又去了庄子,这次没通知吴管事。

他带着顾安和文竹,还有从府里借来的两个懂农事的老仆。

到庄子时,吴管事不在。庄头王老汉见了他们,有些意外。

“八少爷怎么来了?”

“来看看田。”顾砚舟道,“王伯,带我们丈量几块田。”

王老汉愣了愣:“丈量?”

“嗯,看看田亩数准不准。”

顾砚舟选了陈老汉租的那十五亩田。两个老仆拿出丈绳,一亩一亩地量。

结果出来,和账册记载一致。

田亩数没错,那问题就在产量上了。

顾砚舟又让老仆看土质、看秧苗长势。

“这田肥得很。”一个老仆捻著土,“上等田里的上等,亩产两石五斗都算少的。”

“去年收成您估计有多少?”

“风调雨顺的话,两石七八都有可能。”

顾砚舟记下了。

走访佃户

接下来几天,顾砚舟又去了两次庄子。

他不再找吴管事,而是直接找佃户聊天。

起初佃户们不敢多说,怕得罪吴管事。但顾砚舟态度温和,又允诺:“有什么难处只管说,我既管这事,就会为大家做主。”

慢慢地,有人开了口。

“吴管事每年收租,都要多收一斗”

“说是损耗,其实那些粮食都拉去他粮铺了”

“前年修水渠,明明只用了三天工,账上却记了十天”

顾砚舟让顾安一一记下,时间、地点、数目,尽可能详细。

他还去了趟城里的粮市,打听吴管事那家粮铺。

铺子在城南,门面不大,但生意不错。掌柜姓吴,是吴管事的远房侄子。

顾砚舟在对面茶楼坐了半个时辰,看见三辆粮车进进出出。

他问茶博士:“那家粮铺,生意一直这么好?”

茶博士笑道:“吴记嘛,货好价低,自然生意好。”

“货从哪来的?”

“这就不清楚了。”茶博士压低声音,“不过听说,他家有固定来货渠道,价钱比别家低一成。”

顾砚舟心里有数了。六月十五 证据整理

半个月过去,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

顾砚舟在书房里,将材料分门别类。

一类是账目疑点:五年间亩产下降,损耗增加,修缮开支虚高。

一类是实地记录:田亩丈量结果,土质评估,老农的产量估算。

一类是佃户证言:二十三个佃户,十七个提供了具体信息。

还有一类是粮铺调查:进货价、出货量、与吴管事的亲属关系。

他将这些整理成册,每一条都注明时间、来源、佐证。

文竹帮忙抄录,墨松负责核对。两人忙到深夜,才将所有材料整理完毕。

“少爷,”文竹轻声道,“这些要呈给老太爷吗?”

“嗯。”顾砚舟翻看着整理好的册子,“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还差最后一样。”顾砚舟道,“吴管事粮铺的账本。”

六月十八 粮铺账本

这日顾砚舟去了槐树巷小院。

李墨正在院里读书,见他来,有些意外:“顾兄怎么来了?”

“有事相求。”顾砚舟开门见山。

两人进屋,顾砚舟将祭田的事简单说了。

“我需要吴记粮铺的账本。”他道,“但我不方便出面。”

李墨懂了:“你想让我去?”

“你以买粮为名,去铺子里看看。”顾砚舟道,“若是能见到账本”

“我试试。”李墨点头,“不过,他们怎么会让我看账本?”

顾砚舟早有准备。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帖,是顾家一个远房亲戚的。

“你冒充这家人去,说要大批量买粮,需要看往年的交易记录。”

李墨接过名帖:“好。”

三日后,李墨带回消息。

“账本看到了。”他低声道,“去年从庄子收的粮,进货价只有市价七成。”

“记录了吗?”

“抄了一页。”李墨递过一张纸,“这是去年秋收后一个月的进货记录。”

顾砚舟接过看。上面清楚记着:某月某日,收庄粮三十石,单价

比市价低三成。

“够了。”他轻声道。

六月廿二 最后核对

所有证据齐备。

顾砚舟花了整整一天,将材料从头到尾核对一遍。

账目疑点二十二处,实地记录八条,佃户证言十七份,粮铺账页一张。

还有他自己画的庄子田亩分布图,标注了每块田的实际产量和账册记载的差异。

每一项都经得起推敲。

他提笔写了一份呈文,简明扼要地陈述了发现:

“查祭田管事吴某,于任内虚报产量,压低实收,中饱私囊。五年来,累计贪墨粮米约一百五十石,银钱约八十两。证据如下”

写完后,他看了三遍,确认无误。

六月廿五 呈报

这日午后,顾砚舟带着册子去了枫晚亭。

老太爷正在亭中纳凉,见他来,笑道:“来了?祭田的事上手了吗?”

“孙儿正是为此事而来。”顾砚舟躬身,双手奉上册子。

老太爷接过,翻开。

起初神色平静,渐渐眉头微皱,最后面沉如水。

亭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蝉鸣。

老太爷看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看向顾砚舟:“这些,都是你查的?”

“是。”

“为何不早报?”

“证据不足,不敢妄言。”顾砚舟道,“需查实了,才好禀报。”

老太爷沉默良久。

“吴管事在庄子上十年了。”他缓缓道,“之前从无差错。”

“正因如此,才更需查清。”顾砚舟道,“若属实,不可姑息;若不实,也好还他清白。”

老太爷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赞许,也有深思。

“你打算怎么处理?”

“听祖父决断。”顾砚舟道,“孙儿只是查实情况,如何处置,不敢擅专。”

这话说得得体。

既展现了能力,又守住了本分。

老太爷点点头:“你先回去,此事我来处理。”

“是。”

顾砚舟行礼退下。

走出枫晚亭时,阳光正烈。他眯了眯眼,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六月廿八 处置结果

吴管事被撤了职。

消息传来时,顾砚舟正在藏书阁读书。

文老低声道:“老太爷亲自审的,人证物证都在,吴管事认了。贪墨的粮食追回大半,银子也吐了出来。”

“人呢?”

“打发去庄子上做苦工了。”文老叹口气,“十年老仆,落到这个地步。”

顾砚舟没说话。

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下午,老太爷召他去。

“祭田的事,你做得很好。”老太爷道,“细心,周全,有分寸。”

“孙儿分内之事。”

“新的管事,由你举荐。”老太爷看着他,“可有合适人选?”

顾砚舟想了想:“庄头王老汉,为人老实,熟悉农事。可让他暂代,观其后效。”

“嗯。”老太爷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从枫晚亭出来,顾砚舟遇见了父亲顾鸿。

“父亲。”

顾鸿看着他,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祭田的事,我听说了。做得不错。”

“谢父亲夸奖。”

“不过,”顾鸿顿了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行事,更要谨慎。”

“儿子明白。”

顾鸿拍拍他的肩,走了。

顾砚舟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木秀于林吗?

那就让自己长得更结实些,什么样的风都摧不倒。

六月的最后一日

顾砚舟在书房里,将祭田事件的始末记入笔记。

这不是炫耀,而是总结。

哪里做得好,哪里可以改进,下次遇到类似问题,该如何处理。

他写得很细,从发现疑点到收集证据,从查账到实地考察,每一步都复盘。

写完时,窗外已是黄昏。

杏儿进来点灯,轻声道:“少爷,该用晚膳了。”

“嗯。”

顾砚舟合上笔记,看向窗外。

六月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美得惊心动魄。

这个月,他第一次参与家族事务,第一次独立查案,第一次

成长了许多。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承庆六年六月将尽,祭田风波平息,少年初露锋芒。

账册间查出贪墨,田埂上验证真相。不经事不知人心,不担责难成担当。前路尚有风浪,但舟已稳,帆已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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