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余姚，谢氏祖宅。
明德堂内，气氛却与外表的宁静雍容截然不同。
堂内燃着价比黄金的龙涎香，紫檀木的家具光可鉴人。
多宝阁上陈列着商周彝器、宋元书画，无一不是珍品。
然而，端坐于正中黄花梨木大师椅上的谢迪，前兵部员外郎，当朝已故阁老谢迁的亲弟。
“陛下出了京城又如何？”
谢迪冷哼一声，声音带着十足的讥诮。
“宁王身中两箭，据说一箭当胸，那是必死之伤！
千里颠簸，一路奔波。
他朱宸濠一个养尊处优的藩王，能挺得住？
只怕此刻尸首都快凉了！
死无对证，他朱厚照就算亲临江南，又能拿我们谢家怎么样？
无凭无据，难道他还敢像对付我兄长那样。
仅凭猜疑就将我江南士绅领袖、诗礼传家的谢氏治罪吗？
哼，他若真敢如此胡来，天下士林的口水，就能淹了他！”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
“朝廷？
朝廷里现在剩下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焦芳那等阿谀小人，刘瑾那种阉竖权宦！
他们懂得治国？懂得安抚天下人心？
离了我们这些世代簪缨的世家，这大明的江山，他朱厚照坐得稳吗？”
侍立在谢迪身旁的，是谢迁之子谢丕。
他与其叔父的激昂不同，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叔父，”
谢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晰与坚持。
“此事……侄儿以为，还是小心为上，早做准备才是。
今上……非同以往君主。”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恰当的词语，
“侄儿在京师数年，旁观陛下行事。
深感其不但行事果决，近乎凶残，且心思深沉，难以揣度，常出人意表。
宁王之事，看似尘埃落定，焉知不是……
诱饵？
陛下突然南下，轻车简从，速度奇快，直奔南京。
其意图恐怕不止于接应宁王那么简单。
我们谢家树大招风，又因先父之事……
早已是陛下的眼中钉。
此刻若掉以轻心，恐有莫测之祸啊。”
提到父亲，谢丕的心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的父亲谢迁，那是历经成化、弘治、正德三朝的元老重臣。
清誉满天下。
为大明社稷可谓呕心沥血。
可结果呢？
仅仅因为反对皇帝那些在他看来过于急切、劳民伤财的新政，便被无情罢黜。
最终又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皇帝抓到京城，斩杀。
连同斩杀的还有几朝老臣刘健，刘大夏。
这几人都是弘治朝的老臣，还都落下如此下场，找谁说理去？
谢迁为大明做了多少贡献？
不可胜数！
可皇帝怎么样？
忘恩负义，自毁长城！
斩杀当朝宰辅级别的重臣。
纵观大明开国百五十年，除了太祖爷洪武年间那等特殊时期，何曾有过？
即便是英宗复辟后的清算，也未曾如此对待刘健、李贤这等声望卓着的老臣。
说今上是昏君，在谢丕看来都已是轻的了，简直是千古罕见的暴戾之君！
谢迪听着侄儿的话，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丕儿，自打你父亲……遇害之后，你便愈发显得畏首畏尾，失了我们谢家子弟该有的气魄！
小心？准备？我们谢家需要向谁小心？又需要准备什么？”
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环视着这间代表谢家百年荣耀与实力的厅堂，傲然道：
“你以为我们谢家如今暂时无人位列朝堂，就成了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荒谬！
我谢家屹立江南数百载，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岂是那龙椅上坐几年的人就能轻易动摇的？
朝中衮衮诸公，六部堂官，地方督抚，有多少人当年落魄时，曾受过我谢家的恩惠？”
他们的科考盘缠，他们的仕途打点，甚至他们家族的生计，哪一样离得开我们这些江南世家的支持？
谢迪这番话，道出了江南世家运作的核心逻辑之一。
长线投资，经营“人脉”。
资助有潜力但家境贫寒的读书人。
在江南士族圈子里并非秘密，而是一门世代相传、精耕细作的政治投资学问。
他们眼光毒辣，往往在学子还寂籍无名时便施以援手，供给钱财，提供书籍，甚至引荐名师。
这种“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更能笼络人心。
待这些学子金榜题名，步入官场，那份知遇之恩、同乡之谊就成了双方交易的信任基础。
也正是这个原因，这让江南明明是大明最富裕之地，受到的税金却是最少。
很多欠账都因为官员说有灾难，直接免征的！
谢丕并非不知这些，他担心的正是这套看似稳固的体系，在绝对皇权的暴力碾压下，是否还能起作用。
“叔父，道理侄儿都懂。
他不按常理出牌啊。
他若真不管不顾，以谋逆同党的名义直接……”
“没有可是！”
谢迪断然打断，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丕。
谢家不会倒！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这江山社稷，皇帝轮流坐，可我们这样的世家，才是真正与国同休、历劫不灭的！
就算……就算他朱厚照死了，就算这大明的江山将来改了姓，我们谢家，依然会是这余姚、这江南、乃至这天下，举足轻重的姓氏！
就一个青衣小帽、管家模样的人匆匆来到门外，隔着珠帘，恭敬而略带急促地禀报道：
“老爷，府门外来了一群人，约莫近百人之数，皆作黑衣打扮，但举止气度颇为不凡。
为首之人自称……是老爷您的故人，有紧要之事，务必求见老爷一面。”
“故人？”
谢迪眉头一皱，从刚才那番激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有些不悦，
“哪里的故人？姓甚名谁？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