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并未出守备府。
而是在傅容的引导下,穿廊过院,来到府邸外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
院墙高耸,门户寻敞。
但朱厚照一踏入,便敏锐地察觉到至少四五处极其隐蔽的警戒目光扫过,暗桩布置得颇为周密。
对于这一点,朱厚照并没有意外。
傅容在此地经营多年,若是没有这点能力。
还能让他镇守南京,自己早就将他拉出去喂狗了。
进入院内唯一的主屋,外表朴素,内里却别有乾坤。
穿过一道隐蔽的暗门,向下走过一段石阶,来到一间宽敞的地下密室。
密室墙壁厚实,仅有高处几个碗口大的气孔透入微弱光线。
灯火常年不熄,空气里弥漫着石头的阴冷潮气和淡淡的药味。
朱厚照挥手,除了谷大用留下侍立在他身后阴影中,其余包括傅容在内所有人,皆被屏退,守在外面。
不多时,两名精悍的便装护卫,押着一人从侧边的甬道走了进来。
正是宁王朱宸濠。
与之前在南京城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顾盼自雄的藩王相比,眼前的朱宸濠仿佛变了个人。
那日朱厚照平定沧州流民之乱后,就曾在南京城召集过各路藩王。
那时候的宁王,屡屡发言,言辞犀利。
看着非常意气风发。
朱厚照对他印象不错。
大明已经经历了一百多年。
藩王从小锦衣玉食,早已经忘记了当初来时的路。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热血,当真不容易。
可如今呢。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灰色布袍,头发草草束起。
面容憔悴灰败,眼窝深陷,胡须杂乱,嘴唇干裂。
这样的相貌,在朱厚照看来,根本不像一个藩王,更像一个乞丐。
如果是外表的差异,让人忧心。
那么实质性的差异,就没有任何言语来形容了。
他那双曾经充满神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惶、疲惫,以及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强烈求生欲。
他的左肩和胸口处,衣袍下隐隐还能看到包扎的痕迹。
行动间也微显滞涩,显然“重伤”虽未致命,但也让他吃了大苦头。
一进入密室,看到端坐于灯火明处的朱厚照。
朱宸濠浑身剧烈一颤,挣脱开护卫的手。
踉跄着扑到朱厚照座前数步远,“噗通”跪倒。
未语泪先流,以头抢地,嘶声哭喊道:
“陛下!陛下!臣冤枉!
臣有天大的冤枉啊!
求陛下明鉴,给臣一条活路啊!”
哭声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悲切。
朱厚照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哭声稍歇,才平静开口:
“宁王叔,不必如此。起来说话吧。”
朱宸濠却不肯起,依旧伏在地上,抬起涕泪横流的脸,急声道:
“陛下!臣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身上流着朱家的血!
臣就算再糊涂,再不成器,又怎敢…怎敢生出祸乱大明江山、觊觎神器的心思啊!
陛下是千古难得的英主,登基以来,文治武功,臣在江西亦是仰慕不已,唯有心悦诚服,岂敢有半分异心?”
他喘了口气,继续急切地分辩,将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的“冤情”和盘托出:
“都是那李士实、刘养正等奸贼!
他们勾结江南那些心怀叵测的士绅豪强,见陛下推行新政,触及他们的利益,便心生怨望,暗中图谋不轨!
他们知臣…知臣素来宽厚,便设下毒计,趁臣不备,将臣囚禁于王府密室之中,对外假传臣的命令,更利用臣的藩王旗号,调动兵马,发动叛乱!
臣身陷囹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说到动情处,他再次叩首,砰砰作响:
“直到陆尚书天兵围困南昌,那些贼子见大势已去,竟然丧心病狂,欲杀臣灭口。
将一切罪责推到臣这已死的藩王头上!
可怜臣…臣差点就屈死在那暗无天日之地,背负万世骂名!
幸得陆尚书用兵如神,破城迅疾,臣才侥幸捡回一条残命…”
他抬起头,泪水混着额头磕出的血渍,看起来狼狈不堪,眼神却充满哀恳:
“陛下!臣今日苟延残喘,拼着最后一口气,挣扎来见陛下,并非贪生怕死!
臣死不足惜!
但臣绝不能蒙受这等不白之冤,玷污太祖血脉,更让真正的祸国元凶逍遥法外!
只要陛下能明察秋毫,还臣一个清白,将那些真正的乱臣贼子绳之以法。
臣即便立刻死于陛下面前,亦是无憾了!
求陛下信臣!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将自己完全描绘成一个被权臣奸绅绑架、身不由己、最后险些被灭口的可怜亲王。
而将造反的所有罪责,都推给了已死的李士实等人和背后模糊的“江南士绅”。
朱厚照安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愤怒,也无同情。
密室里只有宁王粗重的喘息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皇帝会相信吗?
自己说的虽然是事实,想要求证十分困难。
若是皇帝不愿意求证。
自己还不是一样没有活路。
就在朱宸濠心中越发忐忑,不知这番表演能否打动皇帝时,朱厚照开口了,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慌:
“宁王叔说的,朕都信。”
“啊?”
朱宸濠猛地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准备了无数说辞,预想了皇帝各种严厉的诘问、怀疑甚至怒斥。
却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简单、如此直接的一句“朕都信”。
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
然而,更让他震惊到几乎魂飞魄散的话,还在后面。
朱厚照微微向前倾身,灯火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朱宸濠,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你想要洗刷冤屈,很简单。”
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朕,给你些兵马。
你去将那些‘胁迫’你、‘祸乱江山’的士绅,都给朕一个个都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