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文华殿。
朱厚照一身靛蓝色常服,正与内阁首辅焦芳、次辅杨廷和商议互市章程的细节。
“大同开市,宣府、延绥暂缓,此议稳妥。”
朱厚照指着一份条陈。
“茶、布、铁器,比例就按户部核算的来。
税赋三十抽一,可先试行一年。
杨先生,先前你提到的边市学堂之事,筹备如何了?”
杨廷和躬身答道:
“回陛下,已与国子监、礼部初步议定。
遴选通晓蒙语、为人机敏的低级官员及生员十人,教授蒙童汉文、算学及浅显伦理。
所需书籍、笔墨,由内府拨付。”
朱厚照点头,对杨廷和的建议表示认同。
他目光转向焦芳。
“边军监管与贸易分离,军将不得插手具体交易,这条要写得明白,执行要严。
谁敢伸爪子,朕就剁了谁的爪子。”
焦芳连忙赔笑:
“陛下圣明,老臣已再三叮嘱兵部、都督府,定当严加约束。”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谷大用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进来。
他面色苍白,额上见汗,手里捧着的不是寻常奏本。
“皇爷!不好了!江西八百里加急!
陆尚书押解宁王北上的队伍,前日在袁州府与吉安府交界的武功山附近,遭遇遭遇大队悍匪袭击!”
“什么?!”
焦芳失声惊呼。
朱厚照眼神骤然一冷,身体微微前倾:
“宁王如何?”
谷大用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乱军之中,囚车被袭,宁王身中两箭。
一箭在肩,一箭…险些射中心口!
宁王当场昏迷,血流不止!”
殿中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杨廷和低垂的眼睑下,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担忧。
朱厚照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寒意。
“性命呢?”
“万幸随军医师全力救治,据报已暂时脱离性命之危。
但伤势极重,失血过多,昏迷未醒。
陆尚书唯恐再生变故,已下令就地驻扎警戒,并急请朝廷派太医及增派护卫…”
谷大用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好,很好。”
朱厚照轻轻吐出这几个字,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令人心悸的笑容。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朕的这位王叔,活着回京啊。
你们来说说,这个人…会是谁呢?”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焦芳身上。
焦芳拧着眉头,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片刻后小心翼翼道。
“陛下,老臣愚见。
此人,必然与宁王有极深的牵扯。
怕宁王到了御前,将其供出,所以才狗急跳墙,行此险招!
老臣虽不知此人具体是谁,但此举恰恰说明宁王之前喊冤,说自己受胁迫误导,恐怕未必全是虚言啊!
若非心中有鬼,怎会如此迫不及待杀人灭口?”
焦芳这话,直指宁王背后另有主谋,且此主谋能量不小,能在重兵押解下行刺。
朱厚照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杨廷和:
“杨先生以为呢?”
杨廷和面色沉凝,出列拱手,声音平稳如常。
“陛下,焦阁老所言,自是其中一种可能。
然臣以为,还有一种情况亦不可不察。
宁王谋逆,震动天下,其党羽绝非少数。
或许,是其同伙内部生变,有人担心宁王为求活命,会将所有同党尽数供出。
故而抢先下手,既可保全自身。”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
“究竟是何人所为,是背后主谋灭口,还是同党内讧,抑或他人嫁祸…
如今现场混乱,贼匪逃散,仅凭一纸急报,实难骤断。”
两人给出的推断,看似都指向有人不想宁王开口,但内里含义却天差地别。
焦芳直指核心,暗示存在一个需要宁王闭嘴的幕后黑手;
而杨廷和则巧妙地将可能性分散开来,引入了同党内讧、他人嫁祸等复杂因素。
意图将水搅浑,分散皇帝的注意力和调查方向,为其真正的谋划打掩护。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摩挲,看不出他更倾向于哪种说法。
片刻,他忽然道: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如今敌暗我明,陆完被盗匪袭扰,损兵折将,宁王重伤,前行必然缓慢。
朕担心对方一击不成,恐有后手。”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说出了让杨廷和心头巨震的决定:
“所以,朕决定,亲自带兵南下,接应陆完,押解宁王回京!
朕倒要看看,谁还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再伸爪子!”
“陛下不可!”
杨廷和几乎失态,下意识地跨前一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皇帝要离京南下?
还要去江西?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皇帝一旦离开京师掌控,深入南方,天知道会查出什么,做出什么!
江南官场、士绅网络,在皇帝那双看似跳脱实则犀利的眼睛下,能隐藏住多少秘密?
更可怕的是,以这位天子酷爱亲力亲为、甚至微服私访的前科。
他若到了地方,还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语气恢复平稳。
“陛下!您刚刚御驾亲征,北伐归来,鞍马劳顿,正宜在宫中静养,恢复龙体!
此乃关乎社稷之根本,万民之期盼啊!
再者,陆完素知兵事,些许盗匪,虽一时得逞,
但以陆尚书之能,此刻恐怕早已将其剿灭或击退,整顿队伍了。
陛下此时若再兴师动众南下,恐恐徒耗国力,使将士疲惫,亦让天下百姓不安啊!”
朱厚照看着杨廷和,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
“杨先生是担心朕的身体,还是担心朕去了南方,看到些不该看的,听到些不该听的?”
杨廷和心中一紧,连忙躬身:
“臣绝无此意!
臣一片赤诚,皆是为陛下龙体,为朝廷安稳计!”
“那就好。”
朱厚照淡淡道。
“宁王口口声声有要事必须亲口对朕说。
如今他重伤垂危,若朕不去。
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其中的真相,朕岂不是永远无法知晓了?
有些事,有些人,或许只有朕亲自去,才能看得清楚,问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