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外,永定门前。
北风凛冽如刀,卷起护城河畔的枯草与尘土,扑打在巍峨的城墙和列队等候的人群身上。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阳光艰难地穿透云隙。
投下几道有气无力的光柱,更衬得天地间一片肃杀严寒。
然而,这酷寒的天气,却丝毫未能冷却城门前方那片黑压压人群的热切氛围。
以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刘瑾为首。
内阁首辅焦芳次之,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勋贵代表……
凡在京有头有脸的官员,几乎倾巢而出。
依照品级爵位,在城门甬道外宽阔的官道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恭候御驾凯旋。
旌旗仪仗在寒风中僵硬地拂动,身着各色官袍的臣子们无不冻得面色发青,手脚麻木。
却无人敢有丝毫懈怠,更无人敢抱怨
迎接立下“不世之功”的皇帝回銮,是天大的荣耀,也是绝对的政治任务。
人群最前方,刘瑾挽着袖子。
他眯缝着眼望向官道尽头,虽然同样寒冷,但他那圆润白净的脸上却红光隐隐,透着一股与天气不符的暖意。
皇帝大胜而归,他这位内相的地位自然更加稳固,与有荣焉。
紧挨着刘瑾的,是年过七旬、须发皆白的内阁首辅焦芳。
他裹着厚重的貂皮大氅,依旧被寒风吹得有些瑟缩。
但一双老眼却精光闪烁,脸上堆满了发自内心的、近乎亢奋的喜色。
他时不时与身旁的同僚低声交谈两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天佑大明!天佑陛下啊!”
焦芳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位官员听清。
“达延汗何等人物?
统一漠南,雄视草原,数十年来边关大患!
陛下御驾亲征,运筹帷幄,竟能一举擒之!
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功业?
莫说我朝,便是上溯汉唐,可有哪位帝王能在野战中生擒此等草原雄主?
太宗皇帝五征漠北,虽战功赫赫,却也未曾有此斩获啊!
陛下之英武,直追三代圣王,功盖寰宇啊!”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充满了老臣对君父功业的与有荣焉。
听得周围不少官员连连点头,心中虽各有盘算,但表面上的赞叹却是必须的。
站在焦芳下首的张彩,面容俊雅,闻言立刻接口,语气比焦芳更加热烈。
“元辅所言极是!
下官遍览史册,敢言历朝历代,武功之盛,无出陛下其右者!
唐太宗李世民,号称天可汗,也不过是击溃东突厥,迫其称臣。
何曾生擒其可汗于阵前?
汉武帝刘彻,北击匈奴,封狼居胥,固然壮哉。
然终其一世,可曾将匈奴单于锁拿至长安?
没有!
唯有我朝陛下,以弱冠之年,亲冒矢石。
设奇谋,用新器,摧破强虏,生擒元凶!
此等功绩,真真是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
陛下实乃千古一帝,圣武天成!”
他这一番话,将朱厚照直接捧到了超越唐宗汉武的高度。
马屁拍得震天响,却又引经据典,听起来颇有道理。
周围一些官员听得暗自咋舌。
心道这张彩年纪轻轻能爬到左都御史高位,除了才干。
这番揣摩上意、言辞阿谀的本事,果然了得。
焦芳听了,心中也是微微一怔,瞥了张彩一眼,暗道:
“此子青出于蓝啊!
脸皮之厚,言辞之炽,竟还在我之上!
假以时日,我致仕之后,这首辅之位,恐怕……”
他心中虽掠过一丝复杂,但面上笑容更盛,捋着白须连连点头:
“尚质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陛下之功,确非寻常帝王可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似在比赛谁更能夸赞皇帝。
言辞越来越华丽,功绩越拔越高,渐渐有些脱离实际。
听得附近一些尚存节操的官员眉头暗皱,却又不敢出声打断。
刘瑾在一旁听着,胖脸上笑容可掬,频频颔首。
仿佛焦、张二人夸的不是皇帝,而是他本人一般。
他轻咳一声,用那特有的、略显尖细的嗓音总结道:
“焦阁老、张御史所言,句句都是实情,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皇爷天纵英明,非常人可及。
此番北征,我在京中是日夜悬心,焚香祷告。
如今皇爷得胜还朝,擒了那达延汗,真是给咱大明,给天下百姓,出了口恶气!
皇爷的辛苦,我是知道的,在边关那等苦寒之地,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操心战事……
一想到这,我就心疼得紧啊!”
说着,他还作势用袖子擦了擦并无线泪的眼角,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感同身受。
这番做派,落在不同人眼中,自有不同解读。
焦芳、张彩等人自然又是连声附和,赞叹刘公公忠君体国、与陛下心连心。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沉浸在这片阿谀奉承的欢乐海洋中。
站在文官队列稍后位置的王鏊,此刻紧抿着嘴唇,眉毛拧成一个疙瘩,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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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闭目,似乎不忍卒听,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一派胡言!阿谀奉承,罔顾事实!”
王鏊在心中怒斥。
“皇帝离京亲征,本就是冒险之举,置社稷于险地!
幸而取胜,岂能如此大肆吹捧,视若理所当然?
为君之道,在于垂拱而治,在于任用贤能,在于修明内政,以德服人!
先帝在时,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与士大夫共商国是,方有弘治中兴之象。
那才是盛世之基,明君之范!”
“如今倒好,皇帝少年心性,好勇斗狠,视亲征为儿戏!
此次侥幸得胜,便引得这般小人如此吹捧,将来岂不更加肆无忌惮?
动辄兴兵,劳民伤财,国库如何支撑?
民心如何安稳?还有那什么新政,更是折腾得天下不宁!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这些佞臣,只顾逢迎上意,谋取私利,将大明的江山社稷、祖宗法度置于何地?!
正是有这等人在朝,皇帝才愈发偏离正道!大明……危矣!”
王鏊越想越气,胸中一股郁愤之气几乎要冲喉而出。
他紧握藏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发白。
正当他忍不住想要出列,说几句逆耳的话,稍稍刹一刹这愈演愈烈的谄媚之风时,忽然感到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侧目一看,是站在他身旁的梁储。
梁储此刻却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稍安毋躁。
又极快地用目光扫了一眼最前方红光满面的刘瑾和唾沫横飞的焦芳、张彩。
含义不言自明。
此时强出头,非但无济于事,反而可能引火烧身,正中某些人下怀。
朝中正气虽存,但奸邪势大。
尤以刘瑾一党为甚,此刻陛下大胜归来,其势更炽。
正直之士更需隐忍待时,保全自身,以待将来。
王鏊读懂了梁储眼中的劝诫,心中那口郁气如同被冰水浇下,瞬间化作无尽的悲凉与无力。
他知道梁储说得对,此刻站出来,除了让自己被扣上嫉贤妒能、不满圣功的帽子。
甚至可能被刘瑾等人借机整治外,没有任何作用。
他只能强行压下满腹的愤懑与忧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次闭上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
但微微颤抖的胡须,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时间在寒风与或真诚或虚伪的议论声中缓慢流逝。
官员们冻得脚底发麻,却无人敢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官道尽头隐隐传来了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与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来了!皇爷回来了!”
刘瑾耳目最灵,第一个叫出声来,声音中充满了惊喜。
他有些肥胖的身体瞬间变得灵活,小跑着向前迎了几步。
这一声如同号令,所有官员精神一振,纷纷伸长了脖子向官道望去,整理衣冠,屏息凝神。
只见远处烟尘微起,一杆鲜明的朱字大纛率先映入眼帘,在灰暗的天色下依旧醒目。
紧接着,是整齐肃穆的骑兵队伍,甲胄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队伍前方,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战马格外显眼。
马背上端坐一人,身着玄色织金戎装,外罩猩红披风,虽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
但那顾盼之间的气度与居于万军之中的核心位置,除了当今天子朱厚照,还能有谁?
王鏊也睁开了眼睛,复杂地望向那支越来越近的得胜之师,望向马背上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年轻身影。
就在王鏊愣神间,刘瑾已经发挥了他作为皇帝第一近侍的优势。
他一路小跑着,以与身材不符的速度率先冲到了御驾前方十余丈处。
然后“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冰冷的官道中央。
未语先哽咽,尖细的嗓音带着夸张的哭腔,在骤然寂静下来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皇爷!您可算回来了!
奴婢……奴婢想死您了!
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奴婢是寝食难安,日夜悬心,就盼着皇爷早日平安凯旋啊!”
他一边说,一边咚咚地磕头,情真意切,仿佛分离了十年八载,而非月余。
几乎与此同时,焦芳也展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敏捷。
他小碎步快速向前,抢到刘瑾身侧稍后的位置,也噗通跪倒。
声音洪亮,带着老臣特有的激动与心疼:
“老臣焦芳,恭迎陛下凯旋!
陛下立此不世之功,解北疆百年之患,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老臣与百官万民,无不欢欣鼓舞,感佩涕零!”
他先定了欢庆的基调,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担心。
“然则,老臣……老臣欣喜之余,更是心疼陛下啊!
陛下以万乘之尊,亲履险地,风餐露宿,浴血奋战。
为大明江山、为天下百姓,耗尽了心血!
老臣每每思之,便觉心如刀绞!
只恨老臣年迈体衰,不能如年轻之时,随陛下鞍前马后,替陛下分忧,挡那刀剑风霜!
让陛下受这般辛苦,老臣……老臣实在是愧疚难当啊!”
他说得老泪纵横,将一个忠心老臣对君父的牵挂演绎得淋漓尽致。
张彩看到焦芳的速度,对他有些敬佩。
刘瑾能跑的这么快,靠的是年轻力壮。
可你焦芳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竟然不比刘瑾慢多少。
这个速度,这个步频,你确定没有谎报年龄吗?
听到两人对皇帝满是心疼。
他在心中暗中敬佩。
好啊。
这原本是在心中想的词。
可没想竟然被他们两个说了出来。
自己若是再这般说,就显得拾人牙慧了。
皇帝听了之后,必然不会留下印象。
自己想要夸的好,给皇帝留下好印象,就得出乎意料。
他几乎与焦芳同时跪倒,位置略后,声音清越,充满了年轻人蓬勃的敬仰:
“臣张彩,恭贺陛下得胜还朝!
陛下神武天纵,算无遗策,生擒达延汗,尽歼其精锐。
此乃彪炳史册、光耀万古之伟业!
臣等能躬逢盛世,侍奉明主,实乃三生有幸!
陛下之功,虽日月不能掩其辉,虽江河不能夺其势!
尽管陛下如此神勇,但臣还是对陛下有谏言!”
前面的话很正常,到了最后一句,却让众人都吃了一惊。
焦芳在心中暗中琢磨,什么情况?
以张彩的聪明,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提意见。
吃错药了?
还是瞬间精神混乱。
他正在思索间。
却听张彩的声音缓缓响起。
“陛下太不爱惜自己身子啊。
陛下身负天下安危,就算是为了大明百姓,也应该爱惜身体。
好生养护,不涉险地。
如此才能让天下百姓放心啊。
所以臣请陛下接受臣的谏言。
为了大明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焦芳目瞪口呆。
靠!
还有这种操作吗?
朱厚照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官员。
目光在刘瑾、焦芳、张彩等人身上略微停留。
“诸位所言,朕都记在心中了,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天寒地冻,难为你们在此久候。”
“谢陛下!”
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起身,拍打着官袍上的尘土。
刘瑾立刻爬起来,小跑到朱厚照马侧,仰着脸,关切地问:
“皇爷一路辛苦,奴婢已命人将宫里各处烘得暖暖的,热水热饭也都备好了。
皇爷是先回宫歇息,还是……”
朱厚照目光越过眼前这群满脸堆笑的重臣,缓缓开口。
“都随朕回宫,有要事相商。”
……
……
元旦,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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