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两人在马车之上争论不休时。
队伍前方,朱厚照并未乘坐御辇。
他一身戎装,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
寒风拂面,他却显得精神奕奕。
在他身侧稍后半个马头的位置,跟着宣府游击将军江彬。
此次北疆清洗,宣府总兵潘浩及其核心党羽被杨廷和以雷霆手段拿下,宣府镇高层为之一空。
朱厚照原本属意在此战中表现勇猛的江彬接任总兵,坐镇一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江彬竟主动恳辞。
此刻,江彬控马紧随朱厚照,低声再次表达心迹。
“国公爷,末将微末之功,蒙您抬爱,已是惶恐。
宣府总兵,位高权重,关系北门锁钥,非久历边事、威望素着者不能胜任。
末将资历尚浅,骤登高位,恐难以服众,反误了国公爷的大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极其诚恳甚至带着一丝热切。
“末将别无所长,唯有一身胆气,一颗忠心。
末将只想跟随在国公爷身边,为您牵马坠镫,护卫周全!
边镇大将,朝中不乏其人;
但能在国公爷身边听用,才是末将梦寐以求之事!
恳请国公爷成全!”
朱厚照侧头看了他一眼,江彬脸上满是毫不作伪的渴望与忠诚。
朱厚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了然的淡笑。
他明白江彬的心思,此人野心不小,眼光也毒。
看出跟在自己身边,远比在边镇当一个可能被各方掣肘的总兵更有前途,也更能接近权力的核心。
有野心,这是好事?
有野心才会有动力。
有动力自己才好驾驭。
若人人都无欲无求,选择躺平。
就算朱厚照有通天的本事,也颇为难办。
“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公也不勉强了,给着一块回京吧。”
朱厚照声音平和。
“宣府之事,本公已经交代给汪直,他自有安排。”
“谢国公爷恩典!”
江彬大喜,连忙在马上躬身。
他放弃宣府总兵,跟着朱厚照回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看似暂时失去了位高权重的总兵之位,可江彬坚信,终究有一天,他得到的东西,将远超这一切。
朱厚照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语气随意的叮嘱道。
“江彬,京城不比边镇。
边镇之事,明刀明枪,胜败分明;
京城之中,却是旋涡暗涌,规矩繁多,行事更需谨慎。
你到了京城之后,凡事多看,多听,少言。
尤其要注意,莫要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本公虽能护你,但也需你自身立得正,行得稳。”
江彬神色一凛,立刻挺直腰板,肃然答道:
“国公爷教诲,末将铭记于心!
国公爷就是末将头顶的天,末将只听国公爷的号令!
国公爷让末将往东,末将绝不往西;
国公爷让末将打狗,末将绝不撵鸡!
至于其他什么规矩、什么人言,末将愚钝,不懂,也不想懂!
末将只知,忠心为国公爷办事,便是最大的规矩!”
这番话粗直甚至有些僭越,将个人忠诚凌驾于朝廷法度之上,但却异常直白地表明了立场。
朱厚照听了,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聪明人啊!
将自己忠义巧妙隐藏在自己看似粗鲁的话语中。
江彬是边将,和京城中牵扯不深。
让他跟着自己回京,原本就比京城的官员,更加顺手。
他如今又表现忠诚可靠、敢于任事。
这样的人手,朱厚照没有拒绝的道理。
北疆边镇经此清洗整顿,有汪直这等老辣人物坐镇,辅以王勋等将领,可保无虞。
而京城才是真正的权力角斗场。
他带回的这一万精锐边军,以及江彬这样新兴的、完全依附于他的武将。
将成为他应对朝中反对声浪最有力帮助。
此外,朱厚照心中还有更深一层的筹算。
他正在京城编练一支装备精良、战术新颖的新军。
汪直先前已经在训练中,有了开头。
然后大明四方战事频发,这件事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如今江彬来京,正好可以协助他,将新军的编练之事推向深入。
大明北境虽平但东南沿海依旧是倭寇侵扰。
想要彻底消灭倭寇,不但需要一名悍将,还要仔细的谋划一番。
队伍浩浩荡荡,行进速度并不快。
深秋北地,路途迢迢,风霜渐厉。
朱厚照并不急于赶路,他需要时间让应州大捷的消息更充分地发酵,也需要时间思考回京后每一步的落子。
十余日后,连绵的丘陵渐缓,地平线上,一座庞大城市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逐渐清晰。
巍峨的城墙如同巨龙盘踞,城楼旌旗隐约可见。
那里,是大明帝国的中枢,是权力的顶点,也是无数明争暗斗的漩涡中心——北京城。
朱厚照勒住战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
朔风卷动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微微眯起眼睛,遥望着那座熟悉的巨城。
阳光刺破云层,照射在金色的琉璃瓦顶上,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他身后的队伍缓缓停下,万千目光随着他们的统帅,一同望向京师。
没有太多激动的欢呼,只有一种沉凝的肃穆。
经历了北疆的血火、权谋的较量、以及未来可知的波澜,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朱厚照缓缓抬起手臂,指向那座城池,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
那弧度中,有睥睨,有挑战,有深沉的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
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随风传入身侧寥寥几人的耳中:
“京城……朕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抖缰绳,白马长嘶一声,率先冲下高坡,向着帝国心脏,疾驰而去。
身后,万千铁骑,如同沉默的洪流,紧随其后,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