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和慌了!
他彻底慌了!
他原本以为朱厚照的想法,天马行空,根本不具备操作性。
可听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
这根本不是天马行空的想法。
而是切实可行的方略啊!
以兵马为地基,互市为骨架,再辅宗教控制思想。
这一套组合拳,太厉害了!
无需朱厚照再进一步阐述细节,杨廷和已经推演出了后续的图景。
只需在草原上培植一个足够听话黄教代理人。
助其扩张势力,吸引草原年轻一代投身于这种新体系。
长此以往,一代人,两代人……
草原上那孕育出无数强盛游牧帝国的勇悍将被一点点消磨。
北方真的会从一头伺机而噬的苍狼,渐渐变成依赖牧人投喂的绵羊。
这不再是简单的边疆策略调整,这是一种深谋远虑、近乎釜底抽薪的文明博弈!
是对一个历史进行一场由外而内系统性改造!
皇帝结将人性、敬畏、生存,完美地编织进一张前所未有的大网里。
这张网要捕捞的,何止是边境的安宁?
那是一种凌驾于土地与人口之上的、更为深层的霸权。
对另一个族群灵魂与未来的塑造权!
杨廷和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胃部因惊骇而阵阵抽搐。
皇帝在冷静地布局,一个庞大、精密、步步为营的现实棋局。
清理潘浩是剔除内部腐肉与钉子,确保刀锋挥出时不会自伤;
歼灭达延汗是立威,是用最残酷的胜利定义新的力量对比;
开放互市是下饵,是铺设一条看似双赢、实则主导权在握的利益通道;
而操控黄教……则是最终的精神锁链,是试图从根源上解除对手武装的终极手段。
步步为营,招招致命。
这哪里是一个冲动少年的胡闹?
这分明是一个深谙权力本质、洞察人心弱点的可怕棋手!
刺骨寒意瞬间淹没了杨廷和。
他身体微微发冷,指尖冰凉。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朱厚照的思维维度、行事逻辑,都远超他的认知。
面对这样一个皇帝,他实在是太累了。
杨廷和心中莫名升起一份疲惫。
他本能想放弃。
可一个声音却告诉他,不能放弃!
这不仅仅是个人安危荣辱,这触及了他身为士大夫领袖的信仰底线。
更关乎他身后整个文官集团赖以生存和行使权力的核心利益与根本理念!
一旦他此刻点头,那就等于公开承认并接受了皇帝这套国家新模式。
这等于亲手拆解了文官系统百年来传统政治架构。
那后果……
杨廷和甚至不敢在脑中完整勾勒。
那必然是文官集团内部空前撕裂,党争恶化到你死我活。
皇权失去所有实质性制衡,走向绝对独裁。
整个国家治理体系因激烈对抗而陷入半瘫痪。
“必须让他知难而退!”
一个声音在杨廷和心中疯狂呐喊。
“至少要让他看到,推行此事的代价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远非他目前所能掌控!”
心念电转,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
然而,他的嘴唇刚刚翕动,朱厚照却随意地摆了摆手。
“杨先生,”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坚定。
“北疆之事,大体方略,便这么定了。”
“定了?”
杨廷和心头一紧,几乎失声。
“嗯。”
朱厚照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其中的难处,本公自然知晓。
欲行非常之事,必遇非常之阻。
这破解阻力的首要一环,便需借重先生之力了。”
果然来了!
直接的摊派,明确的白手套定位!
杨廷和心中苦涩翻涌,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国公爷信重,我感激涕零!
为大明社稷效命,本是我份内之事,义不容辞!
然而,此事所涉,实在太过颠覆常理,震动朝野。
一旦在朝堂之上公之于众,我可以断言,必然是物议汹汹,群起而攻之!
非是我畏难推诿,实在是担心以老臣微末之力,恐难压制众议。
若因此反而阻碍了国公爷的宏图大计,我真是万死难赎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表明了愿意效劳的态度,又突出了事情的不可能性。
不是我不干,是事情太难,我干不了,您另请高明或者再斟酌斟酌?
“先生过谦了。
您是三朝元老,内阁次辅。
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六部,清望素着,一言可影响多少士林风向?
本公要的,便是先生回京之后。
能以其威望,于朝堂之上,为北疆新策剖陈利害,凝聚同道。
排除那些不识大体的聒噪杂音。
此事,先生可能做到?”
朱厚照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用杨廷和多年积累的政治资本和人脉网络,去为皇帝的离经叛道之举背书、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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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就是他们的白手套。
杨廷和心中明镜似的,这白手套不仅要沾血,还要沾满污水。
最后很可能里外不是人,身败名裂。
“国公爷,此事恐非我所能平息啊!
我恐怕威望不足,才力不逮。
若强行推动,反致事机败坏,误了国公爷的大事啊!
我万不敢受此重托!”
边关互市,看似经贸,实则是要断送无数人赖以为生的财路。
动摇边镇乃至朝中多少人的根本!
那些人岂会因自己几句空口白话,便偃旗息鼓?
“先生所虑,也不无道理。”
朱厚照点点头,似乎很体谅他的难处。
“这样吧,先生回京之后,只需按照本公的吩咐。
将北疆新策的利害,原原本本,在朝堂上讲清楚,说明白。
这凝聚共识的第一步,先生原可做到吧?”
杨廷和迟疑着,点了点头。
“至于讲完之后……”
朱厚照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若是还有人冥顽不灵,罔顾国家大利。
一味只念着自家那点见不得光的营生,执意反对,那也好办。”
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既然他们如此热衷于用刀兵封锁、用武力解决北疆之事。
那便成全他们。
将那些反对最力、言辞最烈者,悉数编入边军之中,充实九边。
让他们亲身体验一下,他面鞑靼刀锋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