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的想法,让杨廷和不寒而栗。
这不仅仅是策略调整,这是一场深刻的变革!
它将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也将彻底改变大明与北方邻居的相处模式。
若自己答应,接下来无数人就会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但杨廷和同样知道朱厚照的作风,若是一味反对,恐怕难以达到目的。
当务之急,则是让朱厚照知难而退。
“国公爷,我并非不知边弊。
此事牵连太广,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更需朝野共识。
若骤然推行,恐生大变。
且草原部族分散,强弱不一。
即便强势如达延汗,亦不能号令所有部落。
以互市羁縻,固然可能笼络一部分。
然那些桀骜不驯、远离贸易线路者,又当如何?
若其劫掠如故,岂非前功尽弃?”
理论再好,如何落地?
不能落地执行,就是空谈。
朱厚照的想法,虽然天马行空。
但要真正落地,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杨廷和的想法,朱厚照自然知道一些。
大明拥有世界上最顶级的生产力。
拥有堆积如山的白银。
拥有全世界最庞大的消费市场。
为何常常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这其中的根本原因,就是官绅勾结,控制了大明的收入来源。
北方的封关,南方的禁海,都是他们从中谋取利益的手段。
朱厚照眼神平静,脸上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达延汗被擒,便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本公不会天真地以为,靠一纸诏书、开放几个市场,就能天下太平。
武力,是这一切的基石,也是最终的保障。”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但武力,不只是用来杀人。
更是用来立规矩,树威信,划红线。
顺我者,可得互市之利,安居乐业;
逆我者,便如达延汗,身死族灭,为天下戒!
我们要做的,是让草原上的大小首领都明白。
跟着大明的规矩走,有肉吃;
想破坏规矩,只有死路一条!
至于那些远离贸易线、冥顽不灵者……”
朱厚照眼中寒光一闪。
“汪直的冠军侯爵位,可不是白封的。
北疆还远未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
杨廷和彻底沉默了。
他听懂了。
皇帝并非要放弃武力。
恰恰相反,他要以更强大的武力为后盾,推行一套边疆战略。
互市是胡萝卜,是主要工具;
而汪直这样的利刃,就是随时可以挥出的大棒。
皇帝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压在杨廷和的心头。
他仿佛看到,一旦这条“以武力立威、以互市为饵、重塑北疆秩序”的道路被强行推开。
那么整个大明天下,自上而下,必将迎来一场远超新政范畴的深刻变革!
这变革的风暴眼,不仅在于北方边疆运行了百年旧循环将被彻底打破。
更在于其涟漪必将猛烈地拍击大明的内部肌体。
在杨廷和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大明江山的稳固,仰赖的是以科举晋身的士大夫阶层。
他们读圣贤书,明礼义,掌教化,理民政。
是帝国得以有序运转的骨架与血脉。
是与皇权共治天下的基石。
所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绝非虚言。
而皇帝如今构想的这套体系,其核心是绝对的武力威慑和国家贸易利益。
这无疑会极大削弱传统文官的利益渠道。
那些靠着边关封锁状态下的走私贸易、情报贩卖的边镇将门、地方豪绅、朝中关联官员,他们的财路将被直接截断。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可以预见,一旦皇帝真的开始推行,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
明面上的谏诤反对只是序幕。
暗地里的串联抵制、阳奉阴违、乃至制造事端、嫁祸江东等手段,必将层出不穷。
朝廷党争会因此激化,中央与地方的矛盾可能凸显,边镇军心或许不稳……
牵一发而动全身,最终很可能演变成天下大乱,四海不宁的危局。
真到了那一步,内忧外患交织,煌煌大明,恐怕就有倾覆之虞!
这哪里是治国安邦?
这分明是年轻皇帝在胡闹!
尽管内心惊涛骇浪,忧惧交加。
但杨廷和面上却不敢反对全然表露。
直接而激烈的对抗,在展示了铁腕的皇帝面前,不仅无效,反而危险。
他必须换一种方式,用一种更理性的姿态,让皇帝知难而退。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国公爷思虑周详,布局深远。
以力慑之,以利诱之,刚柔相济,此诚驾驭外藩之良策。
我细细思之,于眼前之困,确有纾解之效。”
他先给予肯定,随即话锋一转。
“然而,国公爷,请恕我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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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使草原诸部彻底失去南下劫掠之动力。
仅凭互市通商、许以小利,恐怕仍是隔靴搔痒,难触根本。”
“人性本贪,欲壑难填。
此乃放之四海而皆准之理,非独华夏,蛮夷亦然。
即便国公爷大开互市,货殖流通。
使草原部族得我之丝绸、茶叶、铁器、盐粮,生计渐裕,牛羊繁衍,部众安乐。”
杨廷和重重地叹了口气,看向朱厚照。
“然则,我中原之地,是何等景象?
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繁华,
是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富足。
是亭台楼阁、诗书礼乐的文明鼎盛!
草原纵得互市之利,与我中原相比,不啻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江海!
此等悬殊,宛若霄壤!”
他的声音渐趋激昂,带着一种沉重:
“有比较,便有高低;
有高低,便生欣羡;
欣羡不止,则成贪欲;
贪欲炽盛,则动刀兵!
此非我臆测,实乃千古史鉴!
昔年匈奴强盛时,单于亦遣子入学长安,慕汉家文物;
突厥颉利可汗,亦曾受太宗皇帝厚赐。
然一旦其力稍复,或遇天灾,则寇边如故!
为何?
非不知礼,非不惧威,实乃眼底心中,始终横亘着关内关外那巨大无匹的贫富鸿沟!
这鸿沟,本身就是诱惑,是刺激,是动乱的源泉!”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在他看来无解的循环。
“今日他们或许因畏惧国公爷雷霆之威。
又贪图互市之小利,而暂敛锋芒。
然十年之后呢?
二十年之后呢?
待其羽翼渐丰,丁口增多。
眼见关内之锦绣河山,再回想祖宗辈策马南下、满载而归的荣光。
国公爷以为,那蛰伏的贪婪之心,就不会再次蠢蠢欲动吗?”
不患寡而患不均,此圣人之训,于族群之间,同样适用!
只要中原与草原这云泥之别的差距一日存在,边患之根,便一日未除!
互市,或可缓解一时之痛,却绝难治愈这深入骨髓的痼疾!
杨廷和最终将问题提升到了人性、社会比较心理和历史宿命论的层面。
他暗示,任何试图通过经济手段部分改善对方生活来换取和平的策略。
终将因为无法消除的根本性贫富差距和随之而来的人性贪婪而失败。
这几乎是一个死结,一个自三代以降便困扰中原王朝的永恒难题。
他以此从根本上质疑朱厚照构想的长期有效性和稳定性,潜台词是:
你的办法或许能管用几年、十几年,但不可能一劳永逸,最终还是要回到武力对抗的老路上来。
那之前的投入和变革,岂不是白费功夫,徒增内耗?
他紧紧盯着朱厚照,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具理论高度和历史深度的反驳了。
他期望看到皇帝脸上出现被难题困住的神情。
然而,朱厚照的反应,再次出乎杨廷和的预料。
面对杨廷和这番引经据典、朱厚照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淡然而自信,仿佛早已料到此问,并且准备好了答案。
“杨先生所言,洞察人性,深谙史鉴,确有其理。”
朱厚照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但紧接着话锋一转,
“先生所虑之差距永存、贪欲难消,本公并非未曾思量。
恰恰相反,这恰是此番谋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亦是新秩序能否真正稳固之关键。”
“哦?”
杨廷和心中一凛,疑惑更深。
“国公爷指的是?”
皇帝竟说自己早已想到?
还说是关键一环?
难道他有什么办法,能消除这千年以来的贫富鸿沟?
这怎么可能!
朱厚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
他负手踱了两步,目光变得幽深。
片刻,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杨廷和。
“思想。”
“思想?”
杨廷和下意识地重复,眉头紧锁。
控制思想?
这比控制土地、控制贸易更加虚无缥缈,如何着手?
“不错。”
朱厚照目光炯炯。
“若要长治久安,仅凭刀剑金银,终是下策。
需得让他们从心底里,认同我们的规矩,消磨那不安分的野心。
简单来说,就是需掌控其民心所向,思想根基。”
杨廷和闻言,先是愣怔,随即几乎是脱口而出。
“掌控思想?
国公爷,草原部族,蛮荒未化,逐水草而居,信奉萨满巫祝,敬畏力量与祖先。
我中原之儒家礼义,诗书教化,于他们而言,无异于天书异闻,格格不入!
自汉唐以来,并非未有尝试教化者。
然收效甚微,几近于无。
他们崇尚勇力,轻视文辞。
想要以圣贤之道化其悍野之心,无异于缘木求鱼,难如登天!
此路绝然不通!”
他断然否定了以儒家思想进行教化的可能性,这确实符合历史现实。
游牧民族的生产生活方式、社会结构与价值观念,与农耕文明衍生的儒家伦理有着根本性冲突。
强行移植,往往水土不服。
面对杨廷和斩钉截铁的否定,朱厚照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本公所指,非儒家之道。”
他顿了顿,迎着杨廷和愈加困惑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乃是——宗教。”
“宗教?”
杨廷和瞳孔微缩,脑海中飞快闪过草原上流行的萨满教、藏传佛教,乃至更西边可能传入的些许伊斯兰教影响。
皇帝想用宗教控制?用哪种?如何用?
朱厚照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不再卖关子。
“佛教。”
“佛教?”
杨廷和愕然重复。
藏传佛教格鲁派在蒙古诸部中确有传播。
尤其是在西蒙古和部分与藏区接壤的部落中影响力不小。
但远未达到能掌控思想的程度啊!
朱厚照走回座位,气定神闲地坐下。
开始娓娓道来,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筹划多时的方案:
“杨先生博古通今,当知这黄教喇嘛,在蒙藏之地,影响力非同小可。
其教义讲求轮回、忍让、修行来世,宣扬摒弃争斗,虔心向佛。
其上层喇嘛,往往被尊为活佛、法王。
于信众而言,一言可决生死,一念可定行止。
权威甚至凌驾于部族首领之上。”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廷和:
“先生试想,若我大明能大力扶持。
甚至主导这黄教在北疆的传播,遴选、册封亲近大明的‘活佛’。
资助修建寺庙,鼓励甚至规定各部贵族子弟入寺为僧学习……
让草原上的勇士,不再只崇拜弯刀与骏马,更敬畏佛像与经卷;
让他们的首领,在决策劫掠之前,不得不先问询喇嘛的神谕;
让普通的牧民,将生活的希望更多寄托于来世的福报,而非今世的劫掠……”
朱厚照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与冷酷的算计:
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信念,与顺大明者昌,逆大明者亡的现实威慑相结合;
当草原的精神领袖,其合法性需要大明的认可与支持;
朱厚照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斩钉截铁。
“刀剑金银,可定一时之疆界;
而这思想之缰绳,方可系长远之人心。
互市予其利,使其安于生计;
宗教导其心,使其泯于争竞。
双管齐下,方有可能将这千百年来奔腾不休的草原烈马,真正驯服。
纳入我大明所能掌控与引导的轨道之中。
这,才是本公所说的新秩序,新活法的核心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