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钦郑重答应,依言藏身于内室一座高大的紫檀木屏风之后,屏息凝神。
他心中充满使命感。
甚至觉得,自己正在参与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正邪较量。
安排妥当,杨廷和整理了一下衣冠。
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和持重、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吩咐随从。
“去请宣府潘总兵过府一叙,就说故人相邀,聊聊边事。”
随从躬身行礼,快步离去。
随从并没有让杨廷和等太久,就带着潘浩到了此处。
潘浩脸上堆着笑意,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
应州大胜后,他虽未被立刻追究柳树沟之责。
但他心中毕竟难安。
“末将潘浩,拜见杨阁老!”
潘浩进入书房,见到端坐灯下、面色和煦的杨廷和,连忙上前行礼。
“潘总兵不必多礼,快请坐。”
杨廷和笑容亲切,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
“应州一战,你辛苦了。
虽有小挫,然毕竟阻敌于前,功劳苦劳,朝廷与国公爷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番开场白,让潘浩心中稍定。
看来杨阁老还是念旧情的,或许真是来安抚自己的。
“阁老言重了,柳树沟之败,末将确有责任,心中惶恐。
幸赖国公爷神武,将士用命,方能转危为安。
末将愧不敢言功。”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边关风物、往日旧事,气氛看似轻松融洽。
潘浩的戒心,在杨廷和如春风般的话语中,渐渐松弛。
然而,杨廷和话锋悄然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压低了声音:
“潘总兵,今日请你过来,除了叙旧,也是有一事,我心中实在不安,不得不提醒于你。”
潘浩心中一紧:
“阁老请讲。”
杨廷和沉吟道:
“我方才在国公爷处,听到一些风声……
锦衣卫正在密查一些事情,隐约与边镇某些不妥当的往来有关。”
他话说得模糊,但锦衣卫、不妥当往来这些词,足以让做贼心虚的人心惊肉跳。
潘浩脸色微变,但强自镇定。
“阁老此话何意?
末将镇守宣府,一向恪尽职守,与鞑靼唯有刀兵相见,何来不妥当往来?
定是有人诬陷!”
“我也愿相信是有人诬陷。”
杨廷和叹息一声,眼神却锐利地看着潘浩。
“无风不起浪啊。
潘总兵,你我都知。
边镇之地,情形复杂。
有时一些必要的往来、交易。
或为维持局面,或为获取情报。
虽于法度稍有不合,却也情有可原……
只是,如今正值大战之后,国公爷锐意整顿。
若被有心人拿住把柄,上纲上线,只怕小事也会变成滔天大祸啊!”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
既点明了不妥当往来的存在,又将其模糊化为边镇常见的灰色地带。
甚至暗示可能是为获取情报的不得已之举,给了潘浩一个台阶。
潘浩的心防,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杨廷和的态度,让他产生了严重的误判。
杨阁老这是在暗示自己,事情可能暴露了。
但他愿意帮自己,只要自己识相,把那些往来解释成权宜之计!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试探和求助:
“阁老明鉴!边镇确有不易之处。
有时为了获取鞑虏动向,或是安抚某些部族,免其大规模犯边,确有一些非正式的接触。
些许物资流转,也是无奈之举。
然末将敢以性命担保,绝无损害大明利益之心!
更无通敌叛国之实!
此心,天地可鉴!还望阁老在国公爷面前,为末将美言几句,陈明此中苦衷!”
屏风后的张钦,听得拳头紧握,呼吸急促。
潘浩这含糊的承认,落在他耳中,无异于坐实了通敌嫌疑!
什么获取情报、安抚部族,分明是狡辩之词!
杨廷和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理解和为难的神色。
“潘总兵之心,我岂能不知?
只是如今风声甚紧,证据似乎也对你不利。
依我浅见,你不如主动向国公爷坦白陈情。
将那些往来,解释为刺探军情、缓兵之计。
或许可争取一个戴罪立功、从轻发落的机会?
总好过被锦衣卫查实,落个身败名裂、累及家族的下场啊!”
“主动坦白?戴罪立功?”
潘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阁老!这如何使得!
那些往来,纵有千般理由,一旦摊开来说,便是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通敌的罪名,沾上就是诛九族的大祸!
末将万万不能认啊!”
他明显慌了,以为杨廷和是要他牺牲自己,保全大局。
杨廷和看着潘浩惊恐失措的样子,知道火候已到。
他脸上的温和理解一点点收敛,逐渐变得冰冷而疏离。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潘浩,声音也失去了温度:
“潘总兵,我念在同僚之谊,顾念你多年戍边之苦,才好言相劝,为你指一条或许能保全身家性命的明路。
奈何你执迷不悟,心存侥幸,以为能瞒天过海?”
他摇了摇头,仿佛极度失望,
“既然如此,我也爱莫能助了。
国法如山,纲纪无情。
你既不愿自行了断,那就只好公事公办了。”
潘浩愕然抬头,看着杨廷和瞬间变脸,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阁老……你……你此话何意?”
杨廷和不再看他,转身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来人!”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早已埋伏在外的十几名精锐军士如狼似虎般涌了进来。
瞬间将潘浩围在中间,明晃晃的刀剑出鞘,对准了他。
潘浩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指点迷津的叙旧,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
杨廷和刚才所有的理解、劝告,都是为了套取他的口供,引诱他承认那些要命的往来!
“杨廷和!你……你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