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国公行辕出来。
杨廷和感觉寒意直透骨髓。
他没有立刻返回谷大用安排的行馆,而是沿着街道缓缓踱步。
脚步看似沉稳,心绪却如同沸鼎。
朱厚照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刀已递出,血必须见。
潘浩是板上钉钉的祭品,而他杨廷和,就是主持这场献祭的祭司。
祭司不仅要完成仪式,还要确保祭品心甘情愿地走向祭坛。
不能挣扎,不能嘶吼。
更不能在最后时刻反咬一口,把祭司也拖下水。
潘浩不是傻子,更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久居边镇,手握兵权,私通鞑靼牟取暴利多年而未被察觉。
其心机、其韧性、其在绝境中可能爆发的反噬力,都不容小觑。
若在公堂之上,潘浩仗着武将的蛮横。
或是心存侥幸,一味喊冤。
那么这场审讯就会变成一场难看的拉锯战。
纵然有谷大用提供的人证和物证,但若主犯拒不画押,案件就难称圆满。
拖延日久,变数丛生。
宣府有几万大军,都在应州城,若不能短时间定罪,恐怕士兵哗变。
若真是到了那一步,不仅显得自己这个主审官无能,更可能给朱厚照留下办事不力、有意拖延的印象。
到那时,自己非但无法借此事脱身,恐怕还要引火烧身。
不行,绝不能陷入那种被动局面。
必须让潘浩认罪,而且是迅速、清晰地认罪。
最好,能在他进入正式审讯程序、见到那些所谓的铁证之前,就摧毁他的心理防线。
让他自己显露了破绽,甚至主动承认一些关键事实。
杨廷和停住脚步,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几颗寒星黯淡无光。
一个计划,在他那被权谋浸透的心海中,逐渐清晰成形。
他需要一把钥匙,一个既能施加压力、又能作为见证的第三方。
这个人,不能是朱厚照或谷大用的人,否则意图太明显;
最好是个身份清贵、立场相对中立、却又对潘浩抱有恶感的人。
御史张钦。
这个名字瞬间跳入杨廷和的脑海。
此人耿直到迂腐,正愁抓不到潘浩柳树沟战败的把柄。
若让他意外得知潘浩还有通敌大罪,其激愤可想而知。
更重要的是,张钦的铁面御史名声,本身就是一种公信力。
有他在旁见证,许多事情就多了几分公正的色彩。
心思既定,杨廷和不再犹豫。
对身旁一名亲随低声道:
“去请御史张钦,到行馆一叙,就说有要事相商。”
那随从领命而去。
杨廷和回到行馆,并未休息。
而是命人煮了一壶浓茶,独自坐在灯下,将整个计划在脑中反复推演。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甚至潘浩可能的反应,都做了多种预设。
他必须确保,这场戏,天衣无缝。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钦到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袍獬豸补服,脸上带着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下官参见杨阁老。”
张钦行礼,目光探究地落在杨廷和脸上。
“张御史不必多礼,快请坐。”
杨廷和抬手示意。
“深夜相扰,实因事态紧急,关乎国法纲纪,不得不请张御史前来一同参详。”
张钦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阁老但说无妨。”
杨廷和深深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张御史白日所言潘浩柳树沟败军之过,我还以为是鞑靼势大。
然则我方才面见国公爷,得知了一些更为骇人听闻的内情!”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机密的气氛。
“更为骇人听闻?”
张钦眼睛一亮,急问:
“莫非柳树沟之败,另有隐情?”
“何止隐情!”
杨廷和重重一掌拍在椅臂上,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情。
“经锦衣卫密查,那潘浩竟胆大包天,与鞑靼部族暗通款曲。
走私粮秣军械,资敌以利,坏我边防!
其行径,已与通敌叛国无异!”
“什么?!通敌?!”
张钦霍然站起,脸色因震惊和愤怒而涨红。
“他他竟敢如此!
堂堂朝廷二品总兵,世受国恩,竟行此禽兽不如之举!
怪不得!怪不得柳树沟败得如此蹊跷!
原来他早就包藏祸心!”
他瞬间将白日的败军之过与此刻的通敌大罪联系起来,自觉找到了更根本的原因。
“阁老!此事必须严查严办!绝不可姑息!”
杨廷和看着张钦的反应,心中暗定。 “
我亦痛心疾首!国公爷已命我主审此案。然则……”
他话锋一转,露出为难之色。
“潘浩乃边镇大将,性情彪悍,且此事牵涉甚广。
若无确凿把握,恐其抵死不认,反咬一口。
届时,非但难以定罪,我等办案之人,恐也有怠慢渎职、查案不力之嫌。
更可能打草惊蛇,让其余党羽得以隐匿销毁罪证。”
张钦立刻道:
“阁老所虑甚是!
那潘浩既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必是奸猾狠毒之辈!
寻常审讯,恐难奏效。不知阁老有何良策?”
杨廷和沉吟片刻,仿佛经过艰难抉择。
“我思来想去,与其在公堂之上与他空费唇舌,不若先私下试探一番。
若能引得他自露马脚,或是在松懈之下承认些许关键,则后续审讯,便可事半功倍。”
“私下试探?”
张钦疑惑。
“正是。”
杨廷和点头。
“我打算以叙旧关怀为名,邀他前来一叙。
谈话间,旁敲侧击,晓以利害,或许能窥其虚实。
只是……”
他看向张钦,目光诚恳。
“此举毕竟非正式审讯,若他承认什么,或露出破绽,需有第三者在场见证,方不为虚。
张御史风骨铮铮,天下共知,又是科道言官,正可在此隐秘之处,为我做个见证。
不知张御史……可愿助我一臂之力,为国除奸?”
张钦闻言,胸中热血上涌。
参与侦办如此惊天大案,还是以这种隐秘见证的关键角色。
这完全契合了他心目中忠直御史、为民除害、匡扶正义的形象!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躬身,语气激动而坚定。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能为此等奸邪伏法略尽绵薄,乃下官职责所在,更是荣幸!
阁老但有所命,下官无有不从!”
“好!好!张御史忠勇可嘉,我十分佩服!”
杨廷和抚掌赞叹,随即细致交代。
“稍后潘浩到来,还请张御史隐于这屏风之后。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务必详记于心。
待时机成熟,我会唤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