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者号”的舰桥,仿佛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即将熄灭的恒星星核。暗红色的应急照明,如同濒死者眼底最后残存的血色,在冰冷光滑的金属表面涂抹出长短不一的、摇晃的阴影,将每一张脸庞都映照得如同蜡像般僵硬、灰败。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臭氧、焦糊金属、陈旧循环空气以及更深层的、绝望与疲惫的压抑气息,浓稠得几乎能凝结成冰。唯一的“生机”,是主屏幕一角,那刺目的、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能源储备:5。维生系统维持:三十三标准时。这两个数字,如同悬挂在所有人脖颈上的、不断收紧的冰冷绞索,每一次细微的递减,都带来窒息般的压迫。
然而,就在这死亡的阴影浓郁到极致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庞大、更加沉重、却也更加“炽热”的洪流,正疯狂地冲刷、席卷、重塑着舰桥内几个内核人物的意识。
“潜影”如同归巢的倦鸟,拖着最后一丝惯性,悄无声息地滑入“观星者号”腹部的弹射舱。舱门关闭,内压恢复的微弱嘶声尚未停歇,主舱门便被从内部猛地拉开。罗维和艾蕊的身影,几乎是互相搀扶着、跟跄着跌了出来,然后顺着连接信道的微弱重力,软软地瘫倒在“观星者号”舰桥冰冷的地板上。两人的脸色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消耗过度与信息过载混杂的苍白,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物,额发紧贴皮肤,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灵魂深处的战栗。
但他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并非简单的兴奋或狂喜,而是一种超越了肉体极限疲惫后的、近乎燃烧的、被强行塞入了超越理解的浩瀚知识与沉重真相的、灵魂层面的“饱和”与“剧震”。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无法言喻的符号、公式、结构图、历史片段、理论模型、以及更加模糊、却更加震撼的、关于宇宙本质的冰冷碎片,在疯狂地闪铄、碰撞、重组。
“罗维!艾蕊!”薇尔娜和安妮第一时间扑了上来,莉莉丝也挣扎着从医疗舱方向跑来。她们看到两人虽然虚弱至极,但生命体征尚存,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摇篮”灵能、远古冰冷“秩序”感、以及某种全新“调和”气息的奇异波动,让她们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成……成功了?”薇尔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斗,双手扶住罗维的肩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他眼中那疯狂闪铄的、非人的“知识辉光”所吸引。
罗维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最后一丝陈腐空气都替换掉,他强行压下脑海中那几乎要将他意识撕裂的、属于“万构机枢”文明的、海啸般的知识馀波。他看向薇尔娜,又看向围拢过来的众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金属质感的嗓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成功了……也……失败了。”
在众人惊疑、不解、甚至有些恐惧的目光注视下,罗维强撑着坐直身体,背靠着冰冷的控制台基座。艾蕊也挣扎着坐起,紧紧挨着他,仿佛在从他身上汲取一丝支撑,也仿佛在分担着某种无形的重压。
“里面……是一个文明……最后的‘回响’。”罗维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灵魂深处被艰难地“抠”出来,“它叫……‘万构机枢’。一个……比‘摇篮’更古老,可能比‘银辉’所属的‘秩序’本源更加……‘纯粹’和‘绝对’的、已经消亡的、追求极致逻辑、效率与物质-能量-信息统一掌控的……非生命倾向高等文明。”
“我们接触到的,是它某个大型前哨或研究中枢的残骸内核。它最后……认可了我们携带的‘钥匙’和……‘特质’。”罗维的目光扫过怀中的星钥,以及艾蕊,“它向我们……传输了它文明最后的、通用级的、低权限的……知识库索引、技术框架、内核理论模型……以及……一些更加……危险的、指向性的……碎片。”
“危险?”巴顿微弱、却依旧带着一丝悍然之气的声音,从医疗舱的通信器中传来,他显然在药物的作用下勉强保持着清醒。
“危险在于……知识的重量,和我们自身的渺小。”罗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无比疲惫,“‘万构机枢’的技术理念,与‘摇篮’的‘生命’、‘演化’、‘调和’截然不同。它追求的是绝对的‘确定性’、‘可控性’、‘效率最大化’和‘信息-物质-能量的无损统一转换’。它的能量理论,基于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对宇宙底层‘真空涨落’与‘维度膜弦’的‘程序化’干涉与‘定向激发’;它的物质操控,达到了从信息层面直接定义、编织、重构基本粒子结构的恐怖境界;它的时空观,是将其视为可被‘编译’和‘优化’的、多维度叠加的‘逻辑网络’……”
他顿了顿,似乎要给众人消化这惊世骇俗概念的时间,也似乎在给自己缓冲那信息冲击带来的眩晕。
“我们得到的,只是它通用知识库的‘索引’和‘框架’,就象拿到了一个失落文明整个图书馆的……分类目录和几本最基础的入门教科书。真正的内核技术、武器蓝图、终极奥秘,要么在文明消亡时自毁了,要么需要更高的权限、更匹配的‘体质’、或者……我们完全不具备的硬件基础才能解锁和运用。”
“但是,”罗维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尽管布满血丝,“即便是这些‘目录’和‘入门书’,也蕴含着无法想象的价值!其中关于超高效率能量汲取与稳定技术(虽然基于我们无法理解的理论)、物质结构强化与自我修复的底层原理、极端环境下的信息处理与抗干扰模型、以及……对‘秩序’与‘混沌’力量某种更加本质、更加‘数学化’的解析与描述……任何一项,只要能理解皮毛,加以转化,都可能解决我们眼下的生存危机,甚至为我们未来的道路,提供前所未有的指引!”
“更重要的是,”罗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在传输的最后,‘万构机枢’的内核,给出了一些……指向性的、加密的、似乎是它文明在消亡前,基于对宇宙终极冲突模型的推演,而缺省的……‘警告’、‘评估’和……‘坐标’。”
“警告是:‘秩序’的终极形态,并非‘银辉’所展现的‘规范’与‘静滞’,而是一种将整个宇宙‘格式化’、‘逻辑化’、‘彻底静滞’于某个‘完美’但‘死寂’状态的、不可逆的‘终极程序’。而‘混沌’的归墟,也非简单的‘噬晶’侵蚀,而是将所有信息、能量、物质、乃至时空本身,拖入一个没有意义、没有结构、没有‘存在’可言的、绝对的‘虚无奇点’。这两者,正在将宇宙的‘弦’,拉向彻底崩断的深渊。”
“评估是:‘变量因子’(似乎指我们,或者类似我们的存在)的出现,是模型推演中,唯一可能打破这种‘必然’失衡的、概率极低的‘扰动项’。但‘变量因子’自身过于脆弱,其‘演化’与‘调和’特质,在绝对‘秩序’与‘混沌’面前,如同风中残烛。”
“坐标……”罗维的呼吸微微急促,“坐标有三个,都是模糊的、动态的,似乎是‘万构机枢’文明,在消亡前,根据其终极模型,预测的、最有可能存在‘起源之种’(与星钥同源但更完整?)失落碎片、‘混沌’原始抑制样本、以及……‘秩序’最终程序‘锚点’ 的局域。这些局域,都位于……宇宙中更加危险、更加未知的、连‘万构机枢’都未曾完全探索的、被称为‘绝对边疆’或‘规则断层’的恐怖地带。”
“万构机枢”的最后馈赠,是知识,是方向,但更是一座几乎无法背负的、名为“真相”与“责任”的沉重山岳,以及三条每一条都通向比“湮灭地带”和“秩序前沿”更加恐怖绝境的、绝望的路径。
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维生系统那单调的、代表着生命倒计时的气流嘶嘶声,在空旷中回响。每个人都沉浸在罗维带来的、这过于庞大、过于沉重、也过于骇人听闻的信息冲击中。一个比“摇篮”更古老、技术理念截然相反、已消亡的超级文明遗赠;对宇宙终极冲突冰冷到令人绝望的“数学化”描述;以及三个可能指向生存希望,但更可能通往终极毁灭的、模糊的恐怖坐标。
“那么……能源呢?”安德森长老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位老航行家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主屏幕上那刺眼的“5”,“这些知识……再宝贵,能现在、立刻、马上,变出我们需要的能量,修好我们的船,救活巴顿,让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现实,永远是压倒一切理想的、最冰冷的铁锤。
罗维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随即,那被知识洪流冲刷后、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本质”的目光,重新聚焦。他看向薇尔娜和安妮,这两个此刻团队中,除了他自己和艾蕊之外,对“万构机枢”传递的、那庞大“知识目录”和“理论框架”理解能力最强的人。
“能。”罗维的声音,再次带上了一丝属于“观星者”、属于决策者的、不容置疑的决断,“但需要时间,需要集中我们所有的智慧,进行一场……极其冒险的、几乎不可能成功的、知识应用的‘赌博’。”
“薇尔娜,安妮,还有艾蕊,”罗维的目光扫过三人,“我需要你们,集中全部精神,配合我。我们要在‘万构机枢’通用知识库的‘能量理论’与‘物质-信息干涉’基础框架中,查找、筛选、集成出一种……理论上可行、以我们现有条件(残破星舰、所剩无几的常规能源、‘生命源泉’晶石碎片、星钥残馀共鸣、艾蕊的调和力)能够尝试构建的、临时的、一次性的、超高风险的‘能量提取’或‘物质-能量转化’方案。”
“目标:”他一字一顿,“利用‘永寂回廊’本身极度稀薄、但‘万构机枢’理论中认为并非绝对‘无’的、背景时空‘量子涨落’能、或‘真空零点能’的、极其微弱的‘涟漪’,以及‘观星者号’自身残骸中,那些被‘秩序’审判‘静滞’的、但物质本身依旧存在的、蕴含极高‘规则’束缚能的银灰色‘死寂’金属,结合‘生命源泉’的‘引导’、星钥‘源种’的‘共鸣’、‘工程火种’的‘构建’理念,以及艾蕊的‘调和’视觉,尝试……在舰体内部,构建一个极其微小、极不稳定的、临时的‘能量虹吸/物质-能量强制衰变’设备。”
“这个设备的目标,不是提供航行能源,也不是修复星舰。它唯一的目的,是产生一次足够强的、短暂的能量爆发,激活‘观星者号’的紧急超空间跃迁引擎(如果还能用的话)的内核激发单元,或者……直接撕开一道通往‘谐律’提供的、那个‘永寂回廊’外围安全坐标的、临时的、不稳定的‘短距时空褶皱’!”
“这就象……用一根火柴,去点燃一片被水浸泡了亿万年的、几乎不可能燃烧的朽木,期望它能爆发出足以推动火箭的火焰。”罗维的比喻残酷而精准,“成功率……可能不到1。失败的结果,可能是能量失控,引发星舰殉爆;可能是引发‘秩序’静滞局域的规则反噬;可能是‘生命源泉’或星钥彻底损毁;也可能是……我们所有人的灵魂,在尝试理解和驾驭那种远超我们层次的‘规则’时,直接崩溃。”
“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理论上存在的,‘活’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比“万构机枢”的知识更加疯狂的、孤注一掷的计划。用他们刚刚获得的、一知半解的、来自一个冰冷远古文明的理论,去强行驾驭宇宙最底层的、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力量,去撬动“秩序”规则留下的、死寂的“废墟”,目标仅仅是为了进行一次可能将他们抛入更危险境地的、盲目的、短距跳跃?
这已经不是赌博,这是自杀式的、用最后生命进行的、对宇宙法则本身的、最卑微也最狂妄的……挑衅。
“干。”巴顿虚弱、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再次从通信器中传来,打破了沉默。
“我们没有选择。”薇尔娜深吸一口气,眼中属于技术官的、对“不可能”的挑战欲和对“知识”的渴求,压过了恐惧,“开始吧。安妮,调出所有关于能量和物质结构的初步解析数据。艾蕊,准备描述你‘看’到的、那些‘静滞’金属和周围时空的‘结构’细节。”
莉莉丝咬了咬牙,转身冲向医疗舱:“我去准备最高剂量的精神稳定剂和生命维持设备!至少……保证你们在尝试的时候,不会先一步猝死!”
安德森长老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主控台上那些代表着星舰最后状态的光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殉道者的平静光芒:“我会稳住这艘船……直到最后一刻。”
“那么,”罗维的目光,再次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扫过每一张或决绝、或恐惧、或麻木、或燃烧着最后火焰的脸庞,“集中我们所有的知识、意志、力量,和……运气。”
“目标:从这片‘永寂’的坟墓中,用‘火种’和‘回响’,偷取一缕……生的‘微光’。”
“开始计算,开始构建,开始……与死亡和虚无,进行最后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的……‘讨价还价’。”
“观星者号”舰桥内,那濒死的、绝望的寂静,被一种新的、更加深沉、更加紧绷、混合了极致专注、疯狂理性与孤注一掷的、无声的“喧嚣”所取代。每个人的眼中,都倒映着主屏幕上那冰冷递减的倒计时,以及心中那更加缈茫、却也是唯一存在的……生的希望。
而舷窗外,那巨大的、已彻底归于死寂的“万构机枢”十二面体残骸,依旧在缓慢、冰冷、永恒地自转着,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了又一个文明火花在黑暗中徒劳挣扎的、来自远古的、无情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