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者号”的引擎,如同垂死巨兽的最后喘息,发出的不再是全盛时期那种低沉有力的脉动,而是一种断续、嘶哑、仿佛随时会在下一瞬彻底窒息的呻吟。淡蓝色的尾焰在“永寂回廊”那绝对的黑暗中,拉出两道短暂、微弱、却又在此地显得如此“喧闹”的光痕,随即迅速被后方那吞噬一切的、均匀的灰白色背景辉光所稀释、吞没。星舰的每一次加速、每一次微小的航向修正,都伴随着舰体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金属疲劳的呜咽,以及能源读数那无情跳动的、令人绝望的递减。
安德森长老枯瘦的双手,此刻如同焊接在了操控杆上。他不再进行任何复杂的机动,所有的操作都简化到极致——维持航向,稳定姿态,在保证不引发舰体进一步解体的前提下,将薇尔娜计算出的、那所剩无几的、用于航行的百分之七十能源,一点一滴地、以最高效率转化为向前的推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条代表航线的、笔直延伸向黑暗深处的虚线,以及旁边不断更新的、与信号源预估距离的数值。每一次数字的减小,都伴随着能源储备更大幅度的下降,这是一种用生命倒计时换取未知希望的、残酷的等价交换。
罗维重新闭上了双眼,但并非休息。他将全部心神,都沉入到对周围“虚无”的极致感知,以及对自身灵魂伤痕的艰难维持之中。在“永寂回廊”中航行,与静止漂浮截然不同。运动本身,就是对这片“绝对平滑”时空的“扰动”。他能“感觉”到星舰划过这片“虚无”时,在身后留下的、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仿佛水痕般的“时空涟漪”。同时,他也必须更加专注地去“倾听”和“解析”薇尔娜、莉娜、艾蕊三人共同锁定的那个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淅、却也更加扑朔迷离的“异常”波动。
薇尔娜和安妮面前的屏幕上,代表异常信号的波形,出现的频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增加。从最初每隔数十分钟甚至更久才偶然捕捉到一次,到如今大约每十分钟就能记录到一次极其短暂的脉冲。信号的编码结构依旧无法解析,但其“非自然”与“逻辑性”的特征越来越明显。薇尔娜甚至开始尝试,利用从“调律之间”获得的部分关于高等文明信号编码的理论碎片,对这信号的“语法”进行最基础的逆向推演,试图找出其“标识符”或“重复单元”。
“信号源距离……仍在持续接近。但衰减程度远超预期,其实际距离可能比我们最初估算的还要遥远,或者……其发射功率低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薇尔娜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响起,带着技术官特有的、强行压抑情绪的冷静,“按照当前航速和能源消耗率计算,在我们能源储备降至安全临界点(5)前,我们大约还能维持这种强度的航行……四十三标准时。如果届时仍未抵达信号源有效探测范围,或信号源被证实无价值,我们将失去返回当前漂流状态、延长维生时间的最后机会。”
四十三小时。这是他们用最后希望换来的、孤注一掷的倒计时。
莉娜躺在休息舱,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头紧锁,全力集中着残存的灵觉。随着距离拉近,她感知中那“旧规则运转的摩擦感”变得越来越清淅,不再只是飘忽的“滴答”声,而是一种更加低沉、缓慢、却带着某种沉重“规律”的、仿佛巨大生锈齿轮在以世纪为单位转动的、“嘎吱……嘎吱……” 的、充满岁月锈蚀感的“韵律”。这种韵律本身并不携带信息,却让莉娜的灵魂感到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敬畏与不安的“共鸣”,仿佛在聆听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古老神只沉睡中的鼾声。
艾蕊的“结构视觉”在罗维的示意下,开始以极低的功耗、间歇性地开启。每一次短暂的“观看”,她都能“看”到,前方那片原本应该绝对“均匀”和“惰性”的黑暗,其“质感”正发生着越来越明显的变化。空间的“线条”不再是完美的平滑直线,而是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大范围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极其缓慢的“褶皱”和“弯曲”。这些“褶皱”并非“湮灭地带”那种狂暴的撕裂,而是一种更加“温和”、更加“持久”的、仿佛被某种巨大的、静止的质量长期影响而形成的、时空本身的“慢性畸变”。而在这些“褶皱”汇聚、弯曲得最明显的局域中心,在那片视觉的“尽头”,空间的“线条”彻底扭曲、打结,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散发着与周围“虚无”格格不入的、微弱“存在感”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奇点”或“结”。那个“结”的周围,空间的“惰性”被彻底打破,弥漫着一种……仿佛沉淀了亿万年的、冰冷的、非生命的、却又精密无比的“秩序”与“信息”的“馀烬”。这感觉,与“调律之间”那充满“调和”与“生命”意志的淡金色光辉截然不同,更加“死寂”,更加“机械”,却也更加……古老和坚固。
“那个‘结’……越来越清楚了……”艾蕊在又一次短暂的“观看”后,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它不象活的,也不象‘摇篮’的东西……很‘硬’,很‘冷’,象一块……在‘空’里泡了太久、快要化掉、但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的……金属的‘化石’?而且……它周围的‘空’……好象在绕着它,非常非常慢地……‘转’?”
金属的“化石”?在“永寂回廊”中缓慢自转?这描述,越来越指向一个巨大的、早已失去动力、仅依靠惯性或残馀能量维持最低限度运转的、古老的人造天体残骸!
航向继续。时间在引擎的嘶鸣、能源的流逝、以及对未知越来越强烈的预感中,又过去了漫长的二十小时。
维生系统预计维持时间:六十八标准时。
异常信号出现的频率,已经提升到了大约每三分钟一次。其编码的规律性更加明显,薇尔娜甚至勉强辨认出了其中一段不断重复的、似乎是某种“标识串行”或“状态码”的简单结构,但依旧无法理解其含义。
莉娜感知中的“齿轮转动声”,已经清淅到仿佛就在耳边,那缓慢、沉重、充满锈蚀感的韵律,甚至开始对舰内本就脆弱的精神环境产生了一丝微弱的、令人烦躁的“共鸣压力”。
艾蕊“看”到的那个“金属化石结”,在视觉中已经从一个点,扩大成了一个隐约可见的、边缘极其模糊的、不规则的暗色轮廓,其缓慢自转的态势也愈发明显。更让艾蕊感到不安的是,她开始能“看”到,在那个轮廓的周围,空间的“褶皱”中,漂浮着一些极其微小、却同样散发着冰冷“秩序”馀烬的、规则的几何碎片——那似乎是某种更大结构崩解后留下的残骸!
“发现实体散射信号!”薇尔娜突然低呼,“被动雷达在极低功率下,捕捉到前方有微弱的、非自然的电磁波和引力扰动散射!来源……正是艾蕊指出的那个方向!初步分析,散射体数量……很多,分布在一个相对广大的局域,形态……不规则,但部分碎片呈现出标准的几何特征!我们正在接近一片……人造天体残骸带!”
人造天体残骸带!在“永寂回廊”深处!这证实了他们的推测!
“减速!切换至惯性漂流模式!关闭所有非必要能源,仅维持基本维生、感应器和通信!”罗维立刻下令。在未知的残骸带中高速航行,无异于自杀。
“观星者号”的引擎嘶鸣声戛然而止,重新归于寂静。星舰依靠着惯性,继续向着那片隐藏在黑暗中的残骸带缓缓滑去。舰内重新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了期待与恐惧的寂静所笼罩,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和生命维持系统的轻柔气流声,提醒着时间并未停止。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无需艾蕊的特殊视觉,舷窗外,那原本绝对黑暗的虚空景象,也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出现的,是远处背景星光那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扭曲和偏折——那是巨大质量体(即使是残骸)引力透镜效应的体现。紧接着,一些极其微小的、反射着遥远星系惨淡辉光的、规则的几何体轮廓——三角形的金属板、断裂的圆柱体、扭曲的多面晶体结构——开始如同幽灵般,在“观星者号”侧舷极远处缓缓飘过。它们无声无息,表面布满了宇宙射线和微观粒子撞击留下的、积累了亿万年的、细密的坑洼,边缘锋利,形态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高等造物的、超越时代的简洁与精准。
没有“摇篮”文明那种温润的灵能辉光,没有静滞法庭那种刺目的银白秩序。这些残骸散发出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中性”、甚至可以说更加“纯粹”的、属于“造物”本身的、冰冷的、技术的、失去了一切情感与文明烙印后的、纯粹的“存在”馀晖。它们仿佛是某个早已被时光彻底磨去了一切鲜活痕迹的、辉煌技术文明最后留下的、沉默的墓碑。
“残骸材质分析……超出数据库。结构强度极高,损伤模式显示经历了极端能量冲击和漫长岁月侵蚀。未检测到活性能量辐射,未发现‘秩序’、‘混沌’或已知灵能污染痕迹。”薇尔娜快速汇报着,声音带着考古学家发现失落文明遗迹般的震撼与肃穆,“其技术风格……与‘摇篮’、静滞法庭、‘静谧观察者’、乃至我们已知的任何文明记录……均不匹配。这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可能比‘摇篮’更加古老的、已灭绝的高等技术文明的遗迹!”
一个未知的、更加古老的、已灭绝文明的遗迹!这个发现,其意义不亚于他们找到的任何一个“摇篮”信标!这证明了在“摇篮”文明崛起之前,甚至可能在静滞法庭所属的“秩序侧”文明活跃之前,这片宇宙中就存在着其他辉煌的智慧种族,而它们,同样未能逃脱消亡的命运。
“观星者号”继续在寂静中,随着惯性漂入这片广阔的残骸带深处。周围的残骸碎片密度逐渐增加,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但都散发着同一种冰冷的、古老的技术气息。他们仿佛驶入了一片被时光冻结的、宇宙级的、机械的坟场。
终于,在穿越了数片相对密集的碎片区后,前方视野壑然“开朗”——并非真正的空旷,而是因为一个无比巨大的、完整的、或者说相对完整的、人造结构,占据了几乎全部的视野!
那是一个标准的、边缘锐利的、正十二面体。其尺寸难以估量,目测最小直径也超过了五十公里,如同一颗被精心切割、抛光、然后遗忘在此地亿万年的、冰冷的黑色巨钻,静静地悬浮在残骸带的中心。它的表面并非绝对光滑,而是布满了整齐划一的、蜂嵌套或晶格状的、细微的凹陷与凸起结构,仿佛某种高度集成的能量矩阵或信息处理单元的物理基础。整个十二面体,以一种恒定、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绕着其中心轴缓缓自转。在其朝向“观星者号”的这一面上,数个巨大的、边缘规整的、仿佛被最锋利的刀锋切割开的、直通内部的、黑暗的破口,如同巨兽空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着不速之客。而在这些破口的边缘,以及十二面体表面的某些能量矩阵节点处,时不时会迸发出一簇极其微弱的、呈现冰蓝色或银灰色的、转瞬即逝的电弧或光晕——那正是薇尔娜捕捉到的、周期性异常信号的源头!也是这庞然巨物,在经历了无法想象的毁灭后,其内部某个极其深层的、苟延残喘的备用能源或自动化系统,依旧在按照亿万年前设置的程序,以最低功耗、进行着最后的、徒劳的“自检”与“状态报告”!
“信号源……就是它!”薇尔娜的声音带着颤斗,“这个巨大的十二面体!它是……一个超巨型空间站、科研堡垒,或者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巨型设备的内核残骸!那些周期性信号,是它破损的能源或控制系统泄露出来的!”
艾蕊的“结构视觉”全力开启(短暂),她“看”向那巨大的十二面体。在她眼中,这巨物内部的结构“线条”密集、复杂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远超“观星者号”甚至“调律之间”。但绝大部分“线条”都处于“断裂”、“崩解”或“死寂”的暗灰色状态,只有最内核的、大约只占整体体积不到万分之一的、一个被重重破损结构包裹的局域,还闪铄着极其微弱、却稳定规律的、冰蓝色的能量“脉络”。那些脉络的流转方式,以及整个巨物的能量矩阵结构,给她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与“工程火种”理念中某些关于极致能量效率和物质结构稳定的、最高深的推演模型,隐隐有相似之处,但却更加“绝对”、更加“纯粹”,甚至……更加“非生命”,仿佛这巨物从设计之初,就剔除了所有“不必要”的生命与情感要素,只追求最极致的、冰冷的逻辑与效能。
“它……好‘空’……”艾蕊喃喃道,“不是外面这种‘空’,是里面的‘空’……没有‘生命’的‘颜色’,没有‘意志’的‘光’……只有‘线’和‘点’,在按照很久很久以前定下的‘规矩’,慢慢地、慢慢地……走最后几步……好象一个……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但还在走的……钟。”
一个遗忘了一切的、仍在行走的“钟”。一个古老未知文明留下的、仍在发出最后滴答声的、巨大的、冰冷的墓碑。
“观星者号”在距离这巨大十二面体约数百公里的相对“安全”距离(避免被其微弱但可能不稳定的引力场或能量泄漏影响)处,缓缓停止了漂移。星舰的姿态调整器发出最后几下无力的嘶鸣,彻底耗尽了用于机动的最后能源。他们现在,与这远古的巨物残骸,相对静止地悬浮在这片永恒的寂静之中。
维生系统预计维持时间:四十一标准时。
他们找到了信号源,一个超越想象的、古老文明的巨大遗产。但这遗产,看起来只是一具冰冷的、死亡的、内部仅有极其微弱能量反应的金属巨棺。它能提供他们急需的能源吗?能有修复星舰的技术吗?能有离开这片绝境的方法吗?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亿万年的时光鸿沟。
“薇尔娜,安妮,”罗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集中所有剩馀算力,扫描这巨物结构,重点分析其表面的破口、能量泄露点,以及可能存在的、相对完整的次级结构或外部接口。查找任何理论上可供‘潜影’进入,或者我们能进行远程接触的局域。同时,尝试用我们已知的所有文明(包括‘摇篮’、‘静谧观察者’、甚至静滞法庭)的基础通信协议和逻辑问候信号,向那些能量泄露点发送定向信息,看看……这具‘巨钟’,是否还能对外界的‘上弦’,产生一丝一毫的反应。”
“莉娜,继续感知,注意任何异常的、可能代表‘敌意’或‘防御机制激活’的韵律变化。”
“艾蕊,节省力量,但随时准备,如果我们决定靠近或进入,需要你的‘眼睛’指路。”
命令下达,残存的、最后的技术力量开始运转。希望缈茫,但这是他们用最后生命换来的、唯一的机会。他们必须尝试,在这具远古的、冰冷的、遗忘了一切的“巨钟”上,找到那根可能早已锈死、却或许……仍能被“钥匙”触动的……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