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休眠舱中响起的、温和而沧桑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罗维的心海中激荡起层层涟漪。“摇篮的星光……是否依旧璀灿?”这个问题背后蕴含的期待与绝望,让罗维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他该如何告诉这位刚刚从漫长沉眠中惊醒的、可能来自“摇篮”文明辉煌末期的同胞,他所珍爱、守护甚至为之深入敌后的文明,早已在“银辉”的背叛与“噬晶”的灾祸下,化为星海间悲怆的馀烬与破碎的墓碑?
然而,没有时间尤豫,更没有时间编织善意的谎言。他们身处绝境,能源将尽,强敌环伺,每一秒的真实都可能关乎生死。罗维深吸一口气,将自身的意念,通过星钥的共鸣作为桥梁,坦诚、清淅,却也尽可能克制地传递了回去:
“尊敬的沉睡者,我名罗维。我持有‘源种’碎片所化的钥匙,是‘摇篮’文明遗产的继承者与追寻者。”
“我带来了……沉重的消息。‘摇篮’文明的星光……已然熄灭。它在约八千标准年前,毁于内部高阶成员的背叛——你所说的‘银辉’,以及一种名为‘噬晶’的、来自‘混沌侧’的未知生命形式的侵蚀。文明主体崩溃,仅馀少数火种与遗产散落星海。”
“我们,便是追寻这些火种的幸存者团体之一。我们来到此地,是为了查找‘摇篮’可能留在此处的最后遗产——信标12-w-1,或应对‘秩序-混沌’混合威胁的最终方案。”
“我们并非正统,力量微薄,此刻自身也深陷绝境,能源将尽,暴露在‘银辉’前哨的阴影之下。唤醒您,实属意外,亦是……我们寻求一线生机之举。”
信息传递过去,休眠舱内的光芒出现了短暂的、剧烈的明灭波动,仿佛那位沉睡者的心绪,正经历着山崩海啸般的冲击。沉默持续了数秒,那温和的意念才再次传来,这一次,其中蕴含的沧桑与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但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属于高阶文明个体的坚韧与理智:
“……原来……如此……八千载……竟已……沧海桑田……”
“‘摇篮’……终究……还是未能逃过……‘银辉’的算计与‘深渊’的窥伺么……”
“吾名……阿瑟斯,‘摇篮’文明末期,‘深蓝守望’计划所属,第七前哨舰‘幽影之息’的末任舰长兼协议执行者。”
“感谢你……后来的继承者……带来这残酷的真相。至少……让吾知晓,漫长的等待与沉眠,并非全无意义……至少,有火种,还在黑暗中……挣扎求存。”
阿瑟斯……一位“摇篮”文明末期的前哨舰长,某种“深蓝守望”计划的执行者。他的身份,让罗维心中一震。
“阿瑟斯阁下,”罗维立刻追问,时间紧迫,“您提及的‘深蓝守望’计划,与信标12-w-1,或应对‘银辉’与‘噬晶’混合威胁的方案,是否有关?我们时间无多,星舰能源即将耗尽,暴露风险极高。”
“‘深蓝守望’……是‘摇篮’最高评议会,在察觉到‘银辉’派系异常及‘深渊’波动加剧后,秘密激活的终极应急计划之一。”阿瑟斯的意念迅速变得清淅、条理,仿佛舰长的职责本能压过了悲痛,“其内核,是在‘秩序边疆’与‘幽邃深渊’的交界地带,创建数个隐秘的、具备高度自主性的长期观测与干涉前哨,监控‘银辉’动向,研究‘深渊’特性,并在最坏情况发生时,尝试执行一系列……‘非常规’应对协议。”
“12-w-1……并非单一信标,而是‘深蓝守望’计划在‘欧米茄’象限缺省的主协议执行中枢代号。它封存着计划最内核的观测数据、对‘银辉-深渊’交互模型推演、以及数种……理论上的、高风险的‘反制’与‘调和’方案蓝图。其中,包括你们所查找的、应对‘秩序-混沌混合体’的终极理论模型,及部分……未完成的实验性设备原型设计图。”
“吾之座舰,‘幽影之息’,便是奉命潜入此局域,创建隐秘观测点,并为可能激活12-w-1主协议进行先期侦查与条件准备的先锋单位之一。然而……” 阿瑟斯的意念中透出深切的遗撼与一丝自嘲,“我们低估了‘银辉’在此地经营的力量与警剔性,也未曾料到‘深渊’的侵蚀会以‘噬晶’的形式突然爆发。在一次高风险的抵近侦查中,我们遭遇了‘银辉’的猎杀舰队与‘噬晶’菌潮的夹击……最终,仅剩吾一人,依靠这具‘时源’休眠舱,藏匿于此,陷入沉眠,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或协议的最终触发条件。”
主协议执行中枢!终极理论模型!未完成原型设计图!阿瑟斯透露的信息,价值远超想象!这不仅证实了12-w-1的重要性,更指明了其具体内容!而且,阿瑟斯本人,就是“深蓝守望”计划的直接参与者,掌握着关于这片局域、关于“银辉”前沿部署、关于如何接近甚至可能激活12-w-1的第一手情报和权限!
“您知道如何安全抵达12-w-1吗?以我们现在的状态。”罗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12-w-1的缺省坐标,就在这片‘湮灭地带’的更深处,一处相对稳定的、被多重‘秩序’与‘深渊’力量对冲形成的‘时空褶皱’所隐藏的‘口袋空间’内。”阿瑟斯回答,“但直接前往几乎不可能。‘银辉’的要塞封锁了所有常规路径,而‘湮灭地带’内部的时空乱流和能量对撞,足以撕碎任何未经特殊防护的舰船。”
“‘幽影之息’携带的‘深蓝协议’中,包含一条缺省的、极其隐秘的紧急撤离与潜入路径数据。这条路径利用了‘湮灭地带’能量潮汐的周期性规律,以及几处‘银辉’监控网络的微小‘盲区’与‘延迟’。理论上,若能修复‘幽影之息’残骸内尚存的、与‘深蓝协议’相连的导航内核,获取完整路径数据,并有一艘具备一定隐匿与抗干扰能力的舰船,或许……有一线希望,能在下一次能量潮汐低谷期(大约在三十四标准时后),尝试潜入。”
“但是,”他话锋一转,意念中充满忧虑,“‘幽影之息’受损严重,导航内核是否完好,协议数据是否完整,皆是未知。而且,即便获取路径,以你们描述的状态……”
罗维立刻抓住了重点——修复导航内核,获取路径数据,三十四小时后,潮汐低谷期!
“阿瑟斯阁下,”罗维的意念带着决绝,“请指引我们前往导航内核所在。我们需要尝试修复。我们的星舰虽然受损,但‘万象面纱’系统尚能维持短时间隐匿,我们的成员具备一定的技术和……特殊能力。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至于能源……”他看了一眼手中星钥,以及怀中的“文明之光”与“生命源泉”晶石,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浮现,“我们或许有办法,获取短暂的、高强度的应急能源,但需要您的知识,判断是否可行。”
阿瑟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评估。随即,休眠舱的舱体表面,靠近罗维的一侧,无声地滑开一个巴掌大小的、散发着柔光的存取口,一枚拇指大小、呈深蓝色、内部有微光流转的菱形晶石,飘了出来。
“这是‘深蓝协议’的临时权限密钥与数据接口。携带它,前往舰桥下层,主能源舱隔壁的导航内核室。密钥能尝试激活残存的协议系统,并解锁部分非内核数据。”阿瑟斯的意念传来,“关于应急能源……你提及的‘源种’碎片与‘文明之光’载体,若能以特定方式,引导其内部的‘演化’与‘记录’灵能,以‘工程火种’理念构建临时能量回路,或许能产生一次性的、强大的能量爆发,但极其危险,对引导者要求极高,且会永久损耗‘源种’碎片与‘文明之光’的部分本质信息,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规则扰动……”
“我们没有选择。”罗维接住那枚深蓝色密钥,触手温凉,立刻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与休眠舱同源的、古老而复杂的灵能编码,“请将您知道的、最可行的引导方案与安全阈值数据,通过密钥传输给我。艾蕊!巴顿!莉莉丝!准备行动!”
罗维的意念同时传向上方。艾蕊立刻回应,她的“结构视觉”已经锁定了舰桥下层一处结构相对完好、有微弱能量反应残留的局域。巴顿和莉莉丝也迅速做好准备。
“随我来。”罗维对休眠舱微微颔首,转身冲上阶梯。他没有时间详细询问阿瑟斯更多关于过去、关于“深蓝守望”计划的细节,生存是当前唯一要务。
四人迅速离开密室,在艾蕊的指引下,穿过更加残破、危险的信道,来到了导航内核室。这里同样一片狼借,但中央那个被多重能量屏障(已失效)保护的、嵌入控制台的深蓝色多面体晶体设备——“深蓝协议”导航内核——相对完好。罗维将阿瑟斯给予的密钥插入旁边的接口。
深蓝色晶体设备猛地亮起!无数细小的光符在其表面流动,一个残缺不全的、但依旧能分辨出大致轮廓的立体星图,以及大量复杂的数据流,浮现在控制台上方。同时,阿瑟斯承诺的、关于利用“源种”与“文明之光”构建临时高能回路的危险方案,也化为一道高度凝练的信息流,涌入罗维脑海。
方案极其复杂且冒险,需要精确的能量引导、符文构筑、以及对“演化”、“记录”、“工程”三种理念的深刻理解与瞬间协调。薇尔娜和安妮(通过“潜影”的加密数据链远程接入)立刻开始全力解析、计算,结合“观星者号”残存的能量回路,设计临时的“嫁接”方案。
与此同时,罗维也看到了“深蓝协议”提供的、那条隐秘路径的数据。路径蜿蜒曲折,大部分位于“湮灭地带”能量对撞相对薄弱的“缝隙”中,需要精确把握能量潮汐的涨落,并穿越至少三处“银辉”监控网络的、理论上的、持续时间不超过数秒的“扫描间隙”与“规则盲区”。路径的终点,指向“湮灭地带”深处一个复杂的引力异常点,那里应该就是12-w-1的隐匿入口。
三十四小时后,下一次能量潮汐低谷期,路径的可见性与通过性最佳。
“修复‘深蓝协议’主系统已不可能,但提取路径数据与部分环境监测日志可行!”薇尔娜快速汇报,“能源嫁接方案计算完成,理论可行,但需要你、艾蕊、安妮三人协同,在‘观星者号’内核能源舱附近操作,且必须一次成功,失败可能导致能量内核爆炸或‘源种’碎片不可逆损伤。嫁接成功后,预计可提供全功率航行及强化‘万象面纱’约四小时的能源,之后星钥与‘文明之光’晶石将严重受损,能量回路也会烧毁。”
四小时。换取一次潜入“湮灭地带”深处的机会。
“准备嫁接。巴顿,莉莉丝,你们返回‘观星者号’,协助安德森长老和薇尔娜,做好出发准备,一旦能源恢复,立刻按照‘深蓝协议’路径,进入预备位置,等待潮汐低谷。艾蕊,安妮,跟我去能源舱。”罗维果断下令。
时间不等人。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潜影”搭载巴顿和莉莉丝返回“观星者号”报信并协助。罗维则带着艾蕊、安妮(通过数据链远程指导),艰难地穿过残骸,返回“观星者号”,径直来到内核能源舱附近一片相对开阔、便于操作的局域。
罗维取出星钥和“文明之光”晶石,置于地面预先绘制的、由安妮远程指导薇尔娜设计、艾蕊校准的临时复合符文阵中央。艾蕊双手分别按住“生命源泉”晶石碎片和“工程火种”晶石,以自身为桥梁,调和生命与创造的力量,稳定即将到来的狂暴能量。安妮则在“观星者号”主控台,通过数据链,将薇尔娜计算的、精确到毫秒的能量引导回路和符文激发串行,传输给罗维。
罗维二环星语者后期的全部心神与星力,都投入到对这复杂、脆弱、危险的操作中。他引导星钥的“源种”共鸣,点燃“文明之光”中沉淀的、浩瀚的“记录”灵能,再以“工程火种”的理念,将其构筑、压缩、引导向“观星者号”濒临枯竭的能量内核回路。艾蕊的调和力量,如同最精密的缓冲剂和催化剂,确保着不同性质能量的平稳交融与高效转化。
这个过程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上,用头发丝搭建一座桥梁。任何一丝细微的误差、任何一点精神的不集中,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能量反噬。罗维的灵魂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那些本就存在的裂痕传来阵阵灼痛,但他以钢铁般的意志强行支撑。艾蕊的脸色也越发苍白,眉心的符印光芒剧烈闪铄。
终于,在安妮倒计时归零的瞬间——
嗡!!!!!!!
一道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淡金、乳白、翠绿、暗金四种颜色的、温和却又磅礴到极致的能量洪流,自符文阵中心爆发,如同百川归海,瞬间注入了“观星者号”干涸的能量内核与主回路!残破的舰体猛地一震,内部所有尚能运行的灯光、屏幕、仪器,骤然亮起了久违的、稳定的光芒!主引擎传来低沉有力的重启嗡鸣!“万象面纱”系统的仿真精度,在能源支持下,瞬间恢复至72!
嫁接成功!能源危机,暂时解除!
然而,代价也是明显的。地面的星钥,表面那温润的光泽黯淡了许多,内部的“源种”共鸣变得微弱而“疲惫”。“文明之光”晶石更是光芒内敛,旋转的星尘仿佛停滞,传递出的“记录”波动也变得极其稀薄。两者都受到了本质性的损耗。艾蕊也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被罗维扶住。
“能源恢复!全系统上线!‘万象面纱’效能提升!”薇尔娜激动的声音传来,“路径数据加载完毕!‘深蓝协议’环境监测同步……检测到‘仲裁之眼’要塞巡逻队轮换间隙,预计在二十八分钟后,有一个持续约一百二十秒的、相对安全的脱离窗口!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移动至路径起始点!”
“立刻行动!”罗维强忍着灵魂的疲惫和手中宝物受损的心痛,扶起艾蕊,迅速返回舰桥。
“观星者号”这艘刚刚“回光返照”的星舰,在安德森长老的操控下,引擎发出平稳的推力,缓缓脱离“幽影之息”残骸的阴影,沿着“深蓝协议”计算出的、第一条极其隐秘的短程路径,向着“湮灭地带”边缘、那条缺省潜入路径的起始坐标点,悄然驶去。
而阿瑟斯所在的休眠舱,在罗维他们离开后,也再次归于沉寂。但这一次,沉寂中,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坚定的意念波动,与“深蓝协议”的导航内核,与远去的“观星者号”,产生着极其隐秘的链接。这位沉睡的舰长,正在以他最后的方式,为这些“摇篮”火种的继承者,提供着远程的、无声的引导与监测。
二十八分钟后,“观星者号”准时抵达起始点,隐藏在一片被“湮灭地带”能量湍流扰动的、稀疏的小行星碎片带中。
舷窗外,前方是那片沸腾的、毁灭性的“湮灭地带”,银白与深紫的光芒疯狂对撞。左侧远方,“仲裁之眼”要塞如同冰冷的监工。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幽邃深渊”边界。
他们即将踏上的,是一条由“摇篮”文明最杰出的智者与勇士,在末日来临前,用智慧和牺牲铺就的、通往最终秘密与最后希望的……绝命之径。
“全舰静默。等待潮汐低谷。倒计时……五小时四十二分钟。”罗维的声音,在重新明亮、却气氛肃杀的舰桥中响起。
而怀中的星钥,传来阿瑟斯最后一道平静而决绝的意念:
“后来的继承者们……前路凶险,愿‘演化’之光,指引你们穿透最后的黑暗。”
“若协议得以执行……‘摇篮’最后的目光与希望……便托付给你们了。”
“……永别了。”
意念消散,链接中断。阿瑟斯,这位“摇篮”文明最后的守望者之一,或许将再次陷入永恒的沉眠,或许,他的使命,已随着“深蓝协议”的传递与继承者的到来,而终结。
“观星者号”内,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为最后的冲刺,积蓄着每一分力量,平复着心中的波澜。
五小时四十二分钟后,他们将冲入那片连光与时空都被扭曲、湮灭的禁区,去查找文明对抗阴影的……最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