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深层地脉站的厚重合金闸门在“观星者号”尾部最后一点淡蓝色辉光消失于信道深处后,无声地、决绝地重新闭合,将内部那方与大地同脉的安宁天地再次锁入永恒的寂静与黑暗。闸门与周围岩层完美契合,表面的灵能符文光芒迅速黯淡,最终与岩石本身那灰败的色泽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开启过。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彻底关闭前释放出的最后一丝微弱气流,在尘封的甬道中带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尘埃,旋即重归死寂。
“观星者号”则如同从深潜状态上浮的巨鲸,拖着经过大幅强化、表面流动着与“灰岩”岩层同频微光的崭新舰体,在“湍流星海”边缘那依旧弥漫着淡青色能量馀烬和破碎辐射的虚空中,悄然上浮、转向。引擎并未立刻全开,而是以一种极其平滑、几乎不产生能量扰动的“地脉缓推模式”激活——这是薇尔娜从“灰岩”能量调控技术中解析出的一种高效、隐蔽的推进技巧,利用对舰体后方极小范围内空间能量的精密引导和“助推”,产生类似帆船借助风压的持续、安静推力。
舰桥内,灯光被调至仅维持基本操作的幽暗水平。主屏幕上,复杂的星图展开,一条被标注为“最优隐蔽航线”的淡金色虚线,从代表“灰岩”局域的坐标点延伸而出,蜿蜒指向星图边缘那片被标记为“幽邃深渊”与“秩序边疆”交界的、色彩混沌的未知局域。“深星之城”的模糊坐标,就在那片混沌的边缘闪铄,如同雾夜中遥远灯塔的微光,时隐时现。
每个人都已回到自己的岗位,表情沉静,目光专注。地脉站二十日的休整与提升,洗去了疲惫与伤痕,却也沉淀下了更深的凝重与对前路的清醒认知。他们不再是慌不择路的逃亡者,而是明确了目标的追寻者,但追猎者的阴影,也从未远离,甚至可能因他们之前的“大动静”而变得更加清淅、迫近。
“地脉缓推模式稳定运行。。预计在脱离‘湍流星海’高辐射干扰区前,可保持此模式。”安德森长老的声音平稳地汇报着航行状态。他枯瘦但稳定的双手轻抚着焕然一新的操控界面,感受着经过艾蕊“优化”和薇尔娜技术强化后,星舰那更加伶敏、顺滑的响应。
“外部环境扫描持续。‘审判官’遗留监视器活动频率……仍在缓慢提升。。”薇尔娜导师盯着灵能扫描仪和新增的、专门针对“秩序”及高维能量波动的分析数组传回的数据流,眉头微蹙,“但可以确认,这种谐波确实具备一定的穿透常规灵能屏蔽的能力。我们的‘灵能迷彩’和‘幽影披风’对其有削弱效果,但无法完全隔绝。它象是一种……更高精度的‘探针’,在常规扫描之上,进行着某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背景校验’。”
“校验?”罗维坐在主控椅上,身体放松,但精神高度集中。他手中握着那枚温润了许多的星钥,其表面的银白裂痕此刻被一层极其内敛的淡金色光晕包裹,那是地脉能量构筑的“缓冲层”在持续发挥作用。他能感觉到,星钥内部“源种”本质的恢复速度远超预期,与艾蕊之间那微妙的共鸣也变得更加清淅、稳定。
“对,校验。”薇尔娜调出一段经过多重滤波和放大的波形图,指向其中一段极其细微、但规律奇特的波动,“看这里,当这种谐波扫过我们舰体时,会与我们自身的能量场,尤其是……与星钥,以及与艾蕊身上那种特殊的‘摇篮-秩序’混合波动,产生一种极其短暂、微弱的‘干涉条纹’。这种干涉信息,很可能被发送端记录和分析。它或许不是在精确定位我们,而是在……‘确认’和‘标记’某种它预先设置的‘特征’或‘变量’的存在与否及强度变化。”
“也就是说,它在用更高级的手段,‘看’我们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出格’,甚至……在评估我们‘出格’的程度是否触发了更高等级的警报阈值?”莉莉丝总结道,语气严肃。
“可能性很高。”薇尔娜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假设,从我们离开地脉站的那一刻起,‘天秤之影’或者其下属的监控网络,就已经重新‘看’到了我们,并且可能正在根据我们航行中产生的‘变量’(能量波动、航行轨迹、甚至我们自身的实力变化)进行持续的、更加深入的评估。我们之前的修复和提升,既是生存的保障,也可能……让我们在它们的评估模型里,‘威胁等级’又上调了。”
这个认知让舰桥内的空气微微一滞。变强,本身就可能招致更强大的敌人。这是一个无解的矛盾,但也是他们必须面对的残酷现实。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的‘变量’,变得不那么容易被‘评估’。”罗维的声音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锐意,“薇尔娜导师,能否利用我们从‘灰岩’获得的技术,结合莉娜对那种‘谐波’的感知,开发一种动态的、针对性的‘灵能噪音’或‘相位偏移’数组?在我们航行时,持续、随机地微调我们自身的能量场特征,制造虚假的、混乱的干涉信息,干扰对方的‘校验’?”
“可以尝试!”薇尔娜眼睛一亮,“‘摇篮’的能量调控技术中有类似的概念,用于对抗高阶灵能探测。我可以结合艾蕊对能量结构的敏锐感知,设计一套能够实时仿真多种‘无害’或‘低威胁’能量特征的‘动态伪装层’,复盖在星舰和我们的内核能量源(星钥、艾蕊)之上。虽然无法完全屏蔽谐波扫描,但可以极大增加其解析难度和误判概率。不过,这需要持续消耗能量,并且对主控系统的算力要求很高。”
“能量我们现在相对充裕。算力方面,你和安妮,加之主脑全力配合。”罗维拍板,“同时,航行计划调整。安德森长老,规划一条更加曲折、多变、充分利用星际天体和自然能量湍流掩护的航线。我们不求最快抵达,但求最难以被准确追踪和预测。巴顿,你的训练重心,转移到在复杂机动和能量干扰环境下,对舰内关键局域(如能源内核、医疗舱、数据库)的瞬时防御和应急反应上。”
“明白!”
“交给我!”
命令迅速转化为行动。薇尔娜和安妮立刻投入了“动态伪装层”——被她们命名为“万象面纱”——的设计与调试。巴顿则开始在仿真系统中,演练在各种突发能量扰动、重力异常、甚至仿真的“秩序”攻击下,如何以最快速度保护重点目标。安德森长老面前的星图变得更加复杂,无数条备选航线和危险局域标记被添加考量。
航行在一种全新的、更加精细和充满策略性的节奏中继续。莉娜成了“万象面纱”系统的“校准仪”和“预警器”。她需要时刻感知那种“高维谐波”的强度、频率和来袭方向,并将信息实时反馈给薇尔娜,以便系统调整伪装参数。同时,她还要分出部分心神,监控航线前方的“深空韵律”,预警可能突然出现的自然危险。这对她恢复不久的灵觉是巨大的考验,但《深空韵律聆听法》带来的灵觉“通透”特性,让她能更加高效地分配注意力,在多重信息流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罗维则再次进入了半闭关状态。他将日常航行监控交给了安德森和薇尔娜,自己则将大部分时间花在了靠近引擎室的、经过特别强化和灵能浸润的修炼静室。这里能感受到星舰引擎稳定运行带来的、有规律的微弱震动和能量脉动,与地脉能量的“沉稳”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多了一份星海的“流动”与“远征”的意境。
他手握星钥,盘膝而坐,意识沉入《星律初解》与“源典”碎片交织的领悟之海,同时感受着星舰航行带来的独特韵律。二环星语者中期通往后期的壁垒,在地脉站时就已经松动,此刻在这“动”与“静”结合的环境中,那层壁垒变得更加清淅,也仿佛更加“薄”了。
他没有急于冲击,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星殒指·破序”的进一步完善,以及对“星尘迷踪”和“星璇共振”的深度优化上。他尝试将地脉能量的“沉稳厚重”特质,与星舰航行带来的“流动轨迹”感相结合,让“星尘迷踪”的隐匿效果不仅能仿真环境背景,更能模拟出行进中星舰本身的能量尾迹和空间扰动的“自然衰减”过程,使得隐匿更加天衣无缝。对于“星璇共振”,他则尝试在防御能量中,添加一丝对“秩序”谐波的“预判性偏转”机制,虽然无法抵御直接攻击,但或许能在遭受类似“审判官”主炮那样的、附带规则“校验”的攻击时,争取到更宝贵的反应时间。
就在他沉浸在对力量本质和运用技巧的深层次打磨中时,一直安静悬浮在他掌心、与他星力共鸣的星钥,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淅的悸动。这悸动并非指向外界,而是源自星钥内部,那道被淡金色地脉能量包裹的银白裂痕深处。
悸动的感觉很奇异,并非痛苦或侵蚀加剧,反而象是一种……被“触动”后的微弱“回响”。仿佛在极其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与这道裂痕同源的、或者至少能引起其“共鸣”的波动,而这波动穿透了无尽时空和“万象面纱”的干扰,被星钥内部的“秩序”烙印隐约捕捉到了。
罗维心中一凛,立刻从深度冥想中退出,将全部心神集中于星钥的这丝异动。他尝试循着那悸动的“源头”方向去感应,但那感觉太过微弱、飘渺,如同风中蛛丝,难以捉摸。只能大致判断,方向并非他们航行的前方(“幽邃深渊”),也不是后方(“荒芜彼岸”或“灰岩”),而是偏向侧方,一片星图上未有详细标注的、似乎更加空旷死寂的深空局域。
是巧合?是“天秤之影”监控网络的某种例行“巡检”波动?还是……其他携带“秩序”烙印的东西,或者静滞法庭的其他设施?
他立刻将这一发现通知了薇尔娜和莉娜。
“星钥裂痕的被动共鸣?”薇尔娜迅速调取该方向所有扫描数据,但一无所获,那里只有近乎绝对的虚空和极低的背景辐射,“莉娜,你的灵觉在那个方向有特别感知吗?”
莉娜凝神细查,片刻后摇头:“没有……‘高维谐波’的源头是弥漫性的,没有明确指向。深空韵律在那边也很‘平’,没什么特别‘音符’。除非……那种共鸣的层次,高到我的灵觉目前完全无法触及,或者其性质特殊,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比如通过星钥裂痕)才能被间接感知。”
这个意外的插曲,在紧张的航行中投下了一抹新的阴影。未知的共鸣源头,意味着未知的变量。可能是新的威胁,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记录下这个方向和星钥悸动的特征参数。”罗维沉声道,“继续监控。但我们的主要目标不变,仍是‘深星之城’。除非有明确证据表明那个方向有迫在眉睫的巨大威胁,否则不予理会。”
航行继续。在“万象面纱”的掩护和精密的航线规划下,“观星者号”如同一条滑入深海的智慧游鱼,在寂静而危险的星海中穿行。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逐渐远离了“湍流星海”,驶入了一片更加古老、星辰更加稀疏、被称为“古尘带”的广袤局域。这里远离主要文明疆域,是真正的宇宙“荒原”。
然而,就在他们进入“古尘带”的第七天,一直负责监控“深星之城”信号坐标的薇尔娜,突然发出了惊疑的声音。
“不对劲……‘深星之城’的缺省信号坐标局域,灵能背景读数出现异常波动!”
“不是我们预期的、稳定的‘摇篮’灵能特征,也不是‘秩序’干扰……而是一种……极其混乱、充满‘断点’和‘回响’的复合灵能湍流!其频谱特征,与‘幽邃深渊’边缘常见的时空结构紊乱有相似之处,但又混杂了一些……我无法解析的、类似‘悲伤’、‘愤怒’与……‘机械嗡鸣’的意念残留?”
几乎同时,莉娜也猛地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指向主屏幕侧方一片原本空白的局域——正是罗维之前感应到星钥悸动的那个大致方向。
“那边!刚才……有一瞬间!”
“我好象……‘听’到了一点非常非常短暂、非常混乱的……‘声音’碎片!”
“不象生物,也不象自然现象……象是……很多人在同时绝望地呐喊,然后被什么东西粗暴地‘切断’、‘碾碎’,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扭曲的、带着血腥味的‘金属摩擦’和‘能量泄漏’的回响……!”
“而且,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和我之前一直隐约感觉到的、那片‘平’得有些过分的深空局域的‘韵律’……刚才出现了一个非常不自然的、短暂的‘凹陷’和‘褶皱’!就象……平静的水面被一颗沉重的、无形的石头砸了一下,涟漪还没散开就被冻住了!”
星钥也在罗维手中再次传来一丝比之前清淅了数倍的悸动,但这次,悸动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悲鸣”感,仿佛那道裂痕本身,都在为远方那未知的惨剧而“共鸣哀恸”。
舰桥内,一片死寂。
“深星之城”坐标异常。侧方未知局域传来疑似大规模惨剧的恐怖“回响”。星钥裂痕的诡异共鸣。
三个看似独立的事件,几乎同时发生,在这片绝对的深空荒原中,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充满不祥预感的大网。
“计算从我们当前坐标,到莉娜感知到‘声音’的大致局域,以及到‘深星之城’异常坐标局域的各自航程和时间。”罗维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冰冷而清淅。
“到‘声音’局域:约十五标准日航程。到‘深星之城’异常区:约二十二标准日。”安德森长老快速回应。
罗维的目光在星图上那两个被标记出来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点之间缓缓移动。一个更近,但情况未知,可能极端危险,且与星钥裂痕(静滞法庭)有关。一个稍远,是他们原本的目标,但也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凶险变量。
是遵照原计划,前往可能已陷入未知危机的“深星之城”?还是转向探查那传来恐怖“回响”、可能与静滞法庭直接相关的侧方局域?
就在他沉吟之际,一直安静站在他身旁的艾蕊,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持着星钥的手。她暗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银白星璇缓缓停止旋转,然后,极其轻微地,逆向颤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眉心那微小的立体符印,光芒骤然变得急促,一股微弱但清淅的、混合了“摇篮”灵能的悲泯与一丝奇异“秩序”质感的意念,传入罗维脑海:
“星钥的‘伤’……在‘哭’……为很远、很远的‘同类’的逝去……”
“那边的‘声音’……好多‘摇篮’的‘光’……熄灭了……被‘银色的冰’和‘紫色的锈’一起……吞噬、撕碎了……”
“而‘深星之城’的方向……‘光’还在,但很乱,有很多‘裂痕’,在‘流血’,在……‘呼唤’真正的‘钥匙’和……‘医生’?”
艾蕊的描述更加直观,却也更加令人心悸。“同类”的逝去?“摇篮”的光被“银色的冰”(秩序)和“紫色的锈”(噬晶菌)吞噬?深星之城“在流血”、“呼唤钥匙和医生”?
“我想,我们有答案了。”罗维反手握了握艾蕊微凉的手,目光最终定格在“深星之城”的坐标上,眼神锐利如刀。
“目标不变,全速前往‘深星之城’异常坐标局域。”
“侧方局域的惨剧,我们无力阻止,但那里发生的一切,很可能与我们最终的敌人直接相关。而‘深星之城’,如果真如艾蕊感知和资料所说,是‘摇篮’最后的移动方舟,那么它现在的‘异常’和‘呼唤’,很可能意味着它正面临着与侧方局域类似、甚至更加危急的威胁!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最后的希望也熄灭!”
“‘钥匙’和‘医生’……我们或许不完全是,但我们是目前唯一可能靠近并尝试做点什么的人!”
“全舰,进入一级战备!‘万象面纱’功率提升至临界!航向修正,目标——‘深星之城’!让我们去看看,那座传说中的方舟,究竟发生了什么!”
引擎的低沉轰鸣骤然变得澎湃,“观星者号”划破古尘带的寂静,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片灵能湍流混乱、承载着最后希望与未知凶险的深空。侧方那令人不安的“回响”和星钥的悲鸣,被暂时置于身后,却如同沉重的背景音,时刻提醒着他们即将踏入的,是怎样一片危机四伏、谜团重重的黑暗海域。
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深星之城”的真相,就在前方那片扭曲的星光与混乱的灵能湍流之后,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