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内,柔和的生命维持光柱笼罩着那张简易的治疔床。莉莉丝和安妮正小心翼翼地为救回的幸存者处理伤势、更换洁净的衣物。随着破损防护服被解开,女孩的身体特征更加清淅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她身形纤细,约莫人类少女十五六岁的外貌,但皮肤并非纯粹的血肉,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带着细腻颗粒感的灰白色,如同打磨过的细腻砂岩,在一些关节和背部位置,甚至能看到隐约的、类似水晶的浅色结晶纹理。她的头发是罕见的银灰色,干枯打结,沾染着血污和尘垢。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此刻虽然紧闭,但眼睑的型状和轮廓,与人类略有不同,更加细长,睫毛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晶须。
“她的身体结构……很特别。”莉莉丝一边用消毒凝胶清理女孩手臂上一道被暗紫能量擦过、正缓慢溃烂的伤口,一边低声说道,“基础生理特征接近碳基,但细胞壁异常坚韧,带有明显的硅化物沉淀,新陈代谢率极低。这伤口……那种暗紫色能量的侵蚀性很强,正在破坏她的细胞结构和能量回路,常规的抗感染药剂效果甚微。”
她取出一小瓶刚刚根据“净化串行”原理改良的“能量侵蚀中和剂”,谨慎地滴在伤口边缘。药剂与暗紫能量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缕青烟,女孩在昏迷中痛苦地蹙眉,身体微微抽搐,但伤口溃烂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有效,但需要时间,而且会消耗她大量的体力。”莉莉丝舒了口气,开始为女孩注射营养液和镇静剂。
罗维、安德森、巴顿站在医疗舱的观察窗外,神情凝重。女孩的样貌和伤势,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她确实是γ-7星域的本地居民,而且是那种兼具碳基与硅基特征的奇特混血或演化种族。那种暗紫色能量对她有强烈的侵蚀性,显然与攻击她的怪物同源。
“她什么时候能醒?”罗维问。
“生命体征正在稳定,但精神受创严重,加之药物作用,至少还需要几小时。”莉莉丝回答,“我已经给她用了温和的神经修复剂和安神药剂,希望能帮助她恢复。”
就在这时,通往生活区的舱门滑开,薇尔娜导师在莉娜的搀扶下,步履有些虚浮地走了进来。她们的脸上依旧带着沉眠后的疲惫和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薇尔娜导师,莉娜,你们醒了!”安妮欣喜地迎上去。
“勉强恢复了意识。”薇尔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医疗舱内的女孩,瞳孔微微一缩,“硅岩族?不……是更稀有的混血特征……没想到,在γ-7这种星域,还能看到‘星岩之子’的后裔。”
“星岩之子?”众人看向薇尔娜。
“一种古老的传说。”薇尔娜走到观察窗前,仔细打量着女孩,“在观星者文明的记载中,某些富含特殊硅基矿物、能量环境又极其活跃的星球,在亿万年的演化中,有可能孕育出兼具岩石坚韧与生命活力的独特种族,被称为‘星岩之子’或‘岩灵眷族’。他们通常与大地和星辰能量亲和,寿命悠长,但繁衍困难,文明发展缓慢。看她的特征,血统似乎并不纯粹,可能混入了其他碳基种族的基因,这在星海边缘的殖民星球上偶尔会发生。”
她的话解释了女孩奇特的体质,也暗示了γ-7星域并非一片“荒芜”,很可能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土着文明。
“导师,您感觉怎么样?灵觉恢复了吗?”罗维更关心薇尔娜和莉娜的状态,接下来的航行和潜在的威胁,都需要她们的能力。
“精神力恢复了六成左右,星力需要更长时间。”薇尔娜揉了揉眉心,“多亏了莉莉丝的药剂,强行沉眠虽然痛苦,但确实最大程度保护了灵魂内核。莉娜的情况有些特殊。”
众人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莉娜。她看起来比薇尔娜更加虚弱,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深处仿佛有某种奇异的光在流转。她没有看医疗舱内的女孩,而是微微侧着头,象是在倾听什么,感应着什么。
“莉娜?”莉莉丝关切地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异常冰凉。
“我……没事。”莉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飘忽,“只是……醒来后,感觉不太一样了。这个星域……很‘吵’。”
“吵?”
“不是声音。”莉娜努力组织着语言,眉头微蹙,“是‘意念’……很多很多……混乱的、模糊的、带着痛苦的‘意念’……弥漫在星空里,像背景噪音。靠近那个‘寂静归档者’的时候,这种噪音被压制了,现在离得远了,又清淅起来……而且,我还感觉到了一些别的……”
她抬起手,指向舷窗外,γ-7星域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有几颗明亮的恒星和一片朦胧的星云。“那里……有一股很强大、很悲伤、也很……古老的‘回响’。和罗维哥哥的星钥……有那么一点点象,但更加……沉寂,象是被什么锁住了,在痛苦地挣扎。还有……”她又指向另一个方向,是小行星带所在的局域,“那里……有很多冰冷、饥饿、充满侵蚀欲望的‘小念头’,聚在一起,象是一团……活着的、有思想的‘瘟疫’。我们救回来的这个姐姐,她的‘声音’很微弱,很害怕,但很纯净,象是……被瘟疫追杀的、最后的萤火虫。”
莉娜的描述让众人心中震动。她的灵觉,在经历了“真理之阶”的洗礼、近距离接触静滞法庭意志、以及“万物交感”冥想法的修行后,似乎发生了某种质变。她不再仅仅能感知危险和生命迹象,甚至能模糊地捕捉到星域尺度的“情绪背景”和特定目标的“意念特征”!这能力匪夷所思,却也意味着她要承受更多的信息冲击。
“看来,‘深度沉凝剂’和这次经历,意外地刺激了你灵觉的深层进化。”薇尔娜若有所思地看着莉娜,“但这很危险,过多的杂乱信息会冲垮你的意识。你需要尽快学会过滤和屏蔽。现在,先尝试收敛,只保留对舰内和近距离的感知。”
莉娜乖巧地点点头,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周身那种飘渺的感知力缓缓内敛,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她说的‘饥饿的瘟疫’,应该就是攻击前哨站和这个女孩的那种暗紫色生命体。”安德森长老沉声道,“而那个‘古老悲伤的回响’……会不会是‘源初灵族’留下的痕迹?或者……这个星域隐藏的其他秘密?”
罗维默默感受着怀中的星钥。在莉娜指向那两个方向时,星钥都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尤其是对那个“古老悲伤的回响”方向,共鸣更清淅一些。这印证了莉娜的感知,也说明γ-7星域确实隐藏着与星钥相关的秘密,或许就与“源初灵族”或“万象源典”有关。
“无论如何,我们首先需要从这个女孩那里了解情况。”罗维定了定神,“她是最直接的线索。莉莉丝,她一旦有苏醒迹象,立刻通知我们。薇尔娜导师,您和莉娜先好好休息恢复。安德森长老,巴顿,我们重新规划航线。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修整,补充资源,同时避开那个‘寂静归档者’和莉娜感知到的‘瘟疫’局域。”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
罗维和安德森、巴顿回到舰桥。星图展开,结合莉娜模糊的感知和星图原有标记,他们开始重新规划。
“我们不能深入星域内部,那里可能有更发达的文明,也意味着更多暴露风险。但停留在边缘,资源匮乏,也不安全。”安德森长老指着星图,“莉娜感知到‘瘟疫’的局域,集中在东北方的小行星带和邻近的几个星系。那个‘古老回响’在西南方向深处。我建议,我们向西北方向航行,那里有一片被标注为‘引力迷宫’的星云区,恒星稀疏,空间结构复杂,充满小型黑洞和引力异常点,不利于大规模舰队活动,但或许能为象我们这样的小型星舰提供藏身之所。更重要的是,星图备注显示,那片局域偶尔有稀有的‘星流晶’矿脉报告,虽然开采危险,但那是一种高效的能量晶体,如果能找到一些,对我们至关重要。”
“引力迷宫……风险同样很大。”巴顿皱眉。
“但这是我们目前最可行的选择。”罗维权衡着,“‘寂静归档者’在东南,我们远离它。‘瘟疫’在东北,我们避开。西南的‘回响’暂时不是目标。西北的迷宫虽然危险,但至少是自然风险,我们可以依靠技术和星钥应对。就去那里。设置航线,保持隐匿,航速不必快,以节省能量为主。”
航线确定,“观星者号”调整方向,向着西北方的“引力迷宫”局域缓缓驶去。星舰的能量储备在低速航行下,消耗极慢,暂时稳定在11。
几小时后,就在“观星者号”即将完全离开之前那片小行星带的引力影响范围时,医疗舱传来了消息——那个被救回的少女,苏醒了。
罗维、莉莉丝、薇尔娜立刻赶了过去。安德森和巴顿留守舰桥,莉娜和安妮也好奇地跟来,守在医疗舱外。
治疔床上,少女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瞳孔是剔透的琥珀色,深处仿佛有细碎的星光在流转,但此刻充满了惊惧、迷茫,以及深深的疲惫。她看到围在床边的陌生人,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当目光扫过莉莉丝温和的脸庞和周围洁净的医疗设备时,警剔稍稍降低。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莉莉丝用最柔和的语气问道,同时展示了一下手中的治疔仪器,表示无害。
少女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干涩的音节,似乎是一种陌生的语言,音节短促,带着岩石摩擦般的质感。她尝试了几次,才用极其生涩、但依稀能分辨的通用语词汇,断断续续地说:“谢……谢……你们……救我……‘噬晶者’……走了?”
“噬晶者?”罗维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是指那些暗紫色的、会蠕动攻击的东西吗?”
少女脸上立刻浮现出巨大的恐惧,身体剧烈颤斗起来,用力点头:“噬晶菌……吞噬……一切……矿石……生命……能量……跑……快跑……”
“别怕,你现在安全了,我们离那里很远了。”薇尔娜用平稳的精神力抚慰着少女的情绪,同时尝试用更简单的星语者精神力沟通技巧,传递着善意的信息,“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你是谁?那里是什么地方?”
在莉莉丝温和的引导、薇尔娜的精神抚慰,以及罗维掌心灵钥散发出的、让她本能感到一丝亲切和安宁的微弱星辉下,少女的情绪渐渐平复。她断断续续,夹杂着生涩的通用语、手势,以及偶尔激动时迸发的母语词汇,拼凑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破碎故事。
她叫“艾蕊”,属于一个名为“晶岩部族”的小型聚落,世代生活在γ-7星域边缘的一颗贫瘠矿物星球“灰岩星”上。她们是“星岩之子”的混血后裔,人口稀少,依靠采集星球上特有的、蕴含微弱星能的“灰耀石”和与偶尔路过的小型商队交换物资为生,文明程度很低,几乎不参与星域主流事务,因此未被标注在通用的星图上。
大约在几十个本地周期前(约相当于标准年),星域深处,一种被称为“噬晶菌”的恐怖存在突然开始活跃。它们似乎是某种高度进化的、具有集体意识的硅基-能量混合体生命,以一切富含能量的矿物、金属,乃至硅基生命体为食,所过之处,星球被“蛀空”,化为死寂的尘埃。它们散发出的“噬晶灵波”能侵蚀绝大多数能量护盾和机械结构,对碳基-硅基混血的“晶岩族”尤其致命。
“噬晶菌”如同瘟疫般蔓延,许多边缘的采矿站、前哨、乃至像“晶岩部族”这样弱小的土着聚落纷纷遭殃。星域内部的一些势力似乎尝试过抵抗,但效果甚微,而且“噬晶菌”似乎能通过吞噬不断学习和进化,变得更加难以对付。
艾蕊所在的部落在一次“噬晶菌”的突然袭击中被摧毁,只有她和少数几个族人侥幸乘坐一艘老旧的矿船逃脱。他们一路逃亡,辗转于各个废弃的前哨站之间,试图查找安全的避难所或能帮助他们的势力。然而,恐惧和绝望在逃亡者中蔓延,冲突和内讧不断。不久前,他们藏身的那处前哨站,就因为内部争夺最后一点补给和能源而发生火并,紧接着又被一小股游荡的“噬晶菌”发现,导致了最后的屠杀。艾蕊是唯一的幸存者,她躲藏在岩缝中,目睹了族人被吞噬、同行的逃亡者互相残杀,直到被“噬晶菌”发现,绝望之际,被罗维救下。
“星域里面……‘大城’的人……也怕……他们封了路……不管外面……”艾蕊眼中流下泪水,那泪水竟带着淡淡的荧光,落在床单上凝结成细小的晶粒,“寂静的……‘银壳子’……在天上……看着……不动……”
“寂静的‘银壳子’?”罗维和薇尔娜对视一眼,立刻想到了“寂静归档者”。
“它……不帮忙……只看……”艾蕊的脸上浮现出困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恨,“长老说……它们……是‘规矩’……是‘秤’……不帮任何人……只等……结果……”
静滞法庭果然在观察,甚至可能是在“记录”这场“噬晶菌”的灾难!他们恪守着所谓的“秩序”,不干涉“低度变量”的自然演化(或者说崩溃),直到其触及某个阈值?
“你说星域内部的人封了路?他们知道‘噬晶菌’的威胁,但选择了封锁内部,放弃边缘局域?”安德森长老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来,他一直在舰桥旁听。
艾蕊艰难地点头:“‘晶幕’……能量墙……围着里面……外面……自生自灭……”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γ-7星域并非和平之地,而是正在经历一场被内部势力刻意忽视的、来自未知硅基生命的吞噬灾难!而静滞法庭,这个恐怖的“秩序裁决议庭”,就在一旁冷漠地观察记录着这一切。他们所谓的“低度开发”标记,很可能意味着这里已经被他们判定为“可观察的变量崩溃实验场”!
“艾蕊,你知道那些‘噬晶菌’从哪里来的吗?它们怕什么?有什么办法能对付它们?”罗维急切地问,这关系到他们能否在这个星域生存下去。
艾蕊茫然地摇头:“不知道……从深处来……星星变暗的地方……它们怕……很强的光……很烫的火……还有……一种……古老的气息……像……象你身上的……”她尤豫地看向罗维,准确地说是看向他怀中星钥的方向,眼中再次流露出那种本能的亲近和困惑,“你……有‘源石’的气息……但又不一样……”
源石?是指“源初灵族”吗?星钥的碎片源自“万象源典”,而“万象源典”是“源初灵族”的圣物,带有“源初”的气息。难道“噬晶菌”会惧怕“源初灵族”的力量?
就在这时,莉娜的声音突然在医疗舱外的通信器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罗维哥哥……薇尔娜导师……那个方向……那个‘古老的回响’……刚刚……波动了一下!好象……好象对星钥……有反应了!而且……那些‘噬晶菌’的‘念头’,好象也躁动起来了,它们在朝着……我们救艾蕊姐姐的那个方向聚集!”
众人心中同时一凛。
艾蕊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惨白,死死抓住莉莉丝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它们……它们在找!找‘源石’的气息!你……你的石头……吸引了它们!”
星钥对“噬晶菌”有特殊吸引力?或者说,是“噬晶菌”在查找一切带有“源初”气息的东西,而星钥恰好符合?
“立刻加速!转向!前往‘引力迷宫’!全舰静默,莉娜,全力收敛灵觉,屏蔽自身!”罗维当机立断,冲出医疗舱,奔向舰桥。
刚刚获得的情报,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γ-7星域的秘密、噬晶菌的威胁、静滞法庭的观察、源初灵族的回响、以及星钥带来的意外变量……千头万绪,危机四伏。
“观星者号”尾部引擎骤然亮起,不再顾及能量消耗,以最大隐匿速度,向着西北方向那片混乱的引力迷宫,亡命遁去。身后,那被遗弃的小行星带深处,越来越多的暗紫色光点,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开始从岩缝、从残骸、从冰冷的阴影中蠕动、浮现,汇聚成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缓缓地,向着星舰离去的方向,蔓延开来。
新的威胁,已然苏醒。而他们所依赖的星钥,似乎既是希望的火种,也成了招引黑暗的灯塔。前方的“引力迷宫”,是绝地,还是唯一的生路?答案,就在那片扭曲的星光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