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路明非大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但是下一秒他就彻底愣住了。
眼前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景象,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墙壁,堆满杂物的书桌,还有身下这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宽松的沙滩短裤。
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回来了?回到了叔叔婶婶家?难道之前在安第斯山脉经历的那一个多月都只是一场漫长而无比真实的噩梦?
他立刻翻身下床,几乎是扑到书桌前,手忙脚乱地掀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计算机,屏幕亮起,右下角的时间清淅地显示着。
2008年9月14日,12:30
距离他记忆中躺下午睡,仅仅过去了半个小时。
“真的……只是一场梦?”路明非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喃喃自语道。
可如果那是梦,为什么感觉会如此真实?那种冷到骨髓深处,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寒意,此刻依然盘踞在他体内。
只要稍一回想雪山的景象,他就忍不住牙齿打颤,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即便窗外是三十多度的闷热午后,他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那彻骨的寒冷始终如影随形。
这时一个沉重,冰凉的物体从他宽松的t恤怀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明非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几乎停止。
那是一把枪,一把造型经典的左轮手枪!
他对这把枪太熟悉了,不仅是因为它在无数港产枪战片里登场,《警察故事》里成龙扮演的陈家驹,《英雄本色》里小马哥……更重要的是,他亲手用这把枪,在那个冰雪地狱里,结束了四个人的生命!
就在他的目光接触到这把枪的瞬间,几行如同游戏提示般的幽蓝色文本,突兀地浮现在他的视网膜前。
【史密斯威森10左轮手枪(怨灵之枪)】
【弹巢6发供弹,有效射程30米】
【十分钟可刷新一次弹巢】
【特殊技能:无限子弹(持续时间一分钟,24小时可使用一次)】
【备注:这是一把充满怨恨的手枪,有人曾哀求你结束他痛苦的生命,但你未能履行,那在漫长折磨与极致痛苦中死去的灵魂,其不甘的怨念附着于此枪之上。】
【可吞噬亡魂进行升级。】
路明非颤斗着伸出手,捡起了地板上的左轮手枪。
当他握住枪柄时,仿佛能听到一个充满痛苦和绝望的细微哀嚎在耳边萦绕,他甚至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恍惚间看到了副机长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铁青脸庞。
“不是梦……那都是真的……”路明非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斗,那股深入骨髓的寒冷再次出现侵蚀着他的身体。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衣柜前,发疯似的将里面所有的厚衣服都翻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将这些衣服一件件套在身上,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臃肿不堪的粽子,连羽绒服的帽子都严严实实地戴上了。
但即使裹得密不透风,他的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路明非,我妈喊你出去吃饭了……”小胖子路鸣泽上完补习班,推开门大大咧咧地走进房间。
但是当他看到裹得象个球,在闷热房间里瑟瑟发抖的路明非时,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路明非你发什么神经?!大热天的你穿羽绒服?!脑子被门夹了?”路鸣泽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嘲讽。
“我只是有些冷……”路明非低着头,声音从厚厚的衣领里闷闷地传出来,同时下意识地又紧了紧羽绒服,好象这样就能抵挡住那无孔不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寒冷。
路鸣泽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撇了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神经病!懒得管你!妈叫你出去吃饭!”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扔下书包,掏出手机瘫在椅子上玩了起来,完全把路明非当成了空气。
“路明非!你死在房间里了吗?!吃饭还要人三请四请啊?!耳朵聋啦?!”婶婶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如同往常一样,从客厅炸响。
路鸣泽听见后立刻窜了出去,路明非也深吸一口气,跟着走进了客厅。
叔叔和婶婶看到裹得象个粽子,还在微微发抖的路明非,脸上都露出了极其怪异的表情。
“明非,你……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叔叔放下手中的报纸,有些担忧地问道。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感冒了。”路明非含糊地应着,低着头,挪到餐桌前坐下。
“哼!肯定是天天吃那些垃圾食品,把肠胃吃坏了!自作自受!”婶婶冷哼一声,随后便不在理会路明非,絮叨着菜价又涨了,隔壁家孩子多么有出息。
叔叔见状,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报纸,路鸣泽则已经拿起筷子,风卷残云般开始对付面前那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
只有路明非,象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僵硬地坐在那里。
他看着碗里油腻腻的红烧肉,那酱色的肉块在他眼中开始扭曲,变形,渐渐与铝盘上那些暗红色的,薄如蝉翼的肉片重叠……
“呕……”
他猛地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干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路明非!你干什么!”婶婶啪地放下筷子,眉毛倒竖。
“嫌弃我做的饭是不是?不想吃就滚!摆出这副死样子给谁看!大过节的触霉头!”
“哎……孩子嘛,可能真是不舒服,少说两句……”叔叔在一旁连忙打圆场,但声音也有些无奈。
路明非已经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脑海中翻腾的血腥画面让他无法思考,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进了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路明非!你今天别想吃晚饭了!好好的一个中秋节,全被你给搅和了!丧门星!”婶婶不依不饶的怒吼声隔着门板传来。
此时的路明非已经趴在马桶边上剧烈地干呕着,由于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和胃液。
每一次痉孪性的呕吐,都好象将他重新拉回那个机舱,拉回那片血泊,拉回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咀嚼声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呕吐感才勉强平息,他浑身虚脱,撑着洗手台站了起来,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地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恐怖的回忆。
水流顺着他的下巴和发梢不断滴落,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眼神里是尚未褪去的惊恐,厚厚的羽绒服领子竖着,让他看起来象个受惊的鸵鸟。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推开卫生间的门。
餐厅里的三人同时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叔叔是担忧,婶婶是毫不掩饰的厌烦,路鸣泽则是纯粹看热闹的好奇。
他们都不明白,这个平常逆来顺受,有些懦弱的衰仔,今天怎么会表现得如此怪异和反常。
“我……我不太舒服,先回房了。”路明非避开他们的目光,声音沙哑地说完,便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背靠着单薄的木门板,路明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好象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明非啊,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门外传来叔叔略带迟疑的敲门声和关切的询问。
“不用了……叔叔,”路明非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回道。
“我爸妈……他们最近有没有打电话回来?”
门外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婶婶带着讥讽的嗓音:“打什么打!你爸妈忙得很,在国外赚大钱呢!哪有空惦记你!怎么?指望他们给你带外国糖果啊?做梦吧!”
尽管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路明非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窖。
他下意识地又裹紧了身上厚重的羽绒服,却感觉那股寒意更加刺骨了,仿佛是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我知道了……晚饭也不用叫我了……我……我想好好睡一觉。”他低声说道,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门外,叔叔的脚步声迟疑地远去了,伴随着婶婶压低却依旧清淅的嘟囔:“就知道添麻烦,大过节的也没个安生……”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路明非背靠着门,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
厚实的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他紧紧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自我安慰般的暖意。
但那深入骨髓,源自灵魂的寒冷,好象是从他体内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任何外界的衣物和温度都无法驱散。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象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冰雕,与门外那个喧闹平凡,充满烟火气的世界,虽然只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