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那位姓李的老大夫被陈父几乎是半请半求地拉上牛车时,天已大亮。老大夫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背着个古旧的药箱,还带着个手脚麻利的小学徒。听陈父语无伦次地说了家中两个儿媳同时生产,其中一个还难产的情况,老大夫也没多问,只催着快走。
牛车颠簸,总算在临近中午时赶回了南山村。陈母早已望眼欲穿,听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也顾不上客套,直接将老大夫先引到了情况更危急的西厢房。
苏小清依旧昏睡着,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微弱。两个新生儿并排躺着,老大倒是能吃能睡,嗓门洪亮,老二却显得格外安静瘦小,吃奶也没多少力气。
老大夫先净了手,坐下仔细为苏小清诊脉,又查看了她的舌苔、眼睑,询问了生产时的具体情况。良久,他收回手,捋了捋胡须,面色凝重。
“陈嫂子,你家二儿媳妇这是产后血虚气脱之症,兼有瘀血内阻。难产伤了胞宫元气,失血亦不少。万幸当时用了参片吊住了一口气,不然……”老大夫摇了摇头,“我先开两副药,一副益气固脱、化瘀生新,先吃三天。另一副是温养气血、调理胞宫的,月子里接着吃。这一个月,务必卧床静养,不可劳神,不可受风,饮食要精细温补,但也不可过于油腻壅滞。悉心调养几个月,身体根基或可恢复大半,但今后子嗣上……恐怕会颇为艰难,即便再有,也需格外谨慎。”
陈母听得连连点头,将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那……孩子呢?老二生的时候憋久了,没事吧?”
老大夫又看了看两个孩子,尤其仔细检查了那个瘦小的老二,摸了摸手脚,听了听心肺。“大的这个壮实,无妨。小的这个,先天有些不足,加之产程长了,是有些亏虚,需得仔细将养。月子里注意保暖,尽量让产妇自己喂奶,若奶水不足,可用米油慢慢喂养。待满月后,若天气晴好,可适当抱出来见见日光,但时间要短。孩子生命力顽强,好生照料,慢慢能追上来的。”
听完老大夫的话,陈母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只要人还在,只要孩子能养活,以后的日子慢慢调养便是。她千恩万谢,引着老大夫又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的气氛则安宁许多。苏小音已经醒了,正靠在陈大山垫高的被褥上,小口喝着温热的红糖水,脸色虽也疲惫,却透着产妇特有的柔和光泽。龙凤胎一个被陈大山略显笨拙却小心翼翼地抱着轻拍奶嗝,另一个则偎在母亲身边酣睡。
老大夫为苏小音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气色,脸上露出笑意:“这位娘子身体底子不错,生产也顺利,只是双胎损耗比单胎大些,需得好生坐足月子,不可大意。我留一个温补的药膳食方,多用些鲫鱼、黑豆、红枣、桂圆之类炖汤,有助于恢复元气、滋生乳汁。保持心情舒畅,好好休息便是。”
这无疑是今天最好的消息。陈母心头最后一点阴霾也散去了,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陈父躬敬地奉上诊金,又将老大夫和小学徒稳稳地送回县城。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灶房里,砂锅中的鸡汤早已炖得汤汁金黄,香气浓郁,上面飘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陈母将浮油小心地撇出一些,盛出一碗清澈的汤,又捞了几块炖得烂熟的鸡肉,让陈小河端进去,一点点喂给刚刚苏醒过来、还极其虚弱的苏小清喝。东厢房那边,则是浓稠的小米粥、煮得软烂的鸡蛋和撇去了油的鸡汤轮换着来。
陈大山和陈小河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陈大山除了照顾苏小音,包揽了给龙凤胎换尿布、拍嗝的活计,虽然开始手忙脚乱,但在陈母的指点下也渐渐摸到了门道。陈小河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苏小清,喂药、喂饭、擦身、盯着两个孩子,眼睛熬得通红也毫无怨言,看向妻子和孩子时,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珍重。
陈母象个永不停歇的陀螺,灶上炖着汤药和补品,手里洗着仿佛永远也洗不完的尿布和沾染血污的衣物,还要定时去看顾两个儿媳和四个新生儿,指点儿子们该怎么做。陈父则默默承担了所有院外的活计,喂鸡鸭鹅、打扫院落、准备柴火,尽力为老伴分担。
三天后,苏小清喝完了老大夫开的第一副药,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精神也好转了些,虽然起身仍会头晕眼花,但至少能靠着被子坐一会儿,看着身边两个熟睡的儿子,眼底有了微弱的光彩。苏小音恢复得更快些,已经能在炕上慢慢活动,奶水也充足,把一对龙凤胎喂得小脸日渐圆润。
四个小家伙,龙凤胎中的哥哥嗓门最大,饿了困了便嚎啕大哭,妹妹则文静些,爱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苏小清生的两个儿子,老大随了他娘生产时的“壮举”,哭起来中气十足,饭量也大;老二则安静得让人心疼,除了吃奶和换尿布时哼唧几声,大多时间都在睡觉,努力积蓄着成长的力量。
小小的陈家,一下子被婴儿的啼哭、细弱的哼唧、大人的轻哄以及浓浓的药香、奶香和鸡汤香味填满。虽然忙碌、疲惫,但那种新生命带来的蓬勃希望,和一家人共渡难关后愈发紧密的亲情纽带,让这座农家小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暖意与生气。
夜里,陈母终于能稍微睡得踏实些了。她躺在老宅的炕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婴儿动静,心里盘算着:家里的鸡蛋要留着给儿媳们补身子,那只老公鸡过两天也得炖了……明天让老头子去集市,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鲫鱼……小音的奶水好,说不定还能匀一些给老二补补……等出了月子,得好好谢谢陈奶奶和李大夫……还有,得开始给孩子们琢磨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