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大嫂!小清!走啦走啦!”
天才蒙蒙亮,陈小河背上最大的那个背篓,手里拎着特制的小头锄,就在院子里催开了。他昨夜翻来复去,梦里全是胖墩墩、裹着褐色笋衣的冬笋,醒来更是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飞进竹林。
被他这一咋呼,其他人也赶紧收拾妥当。苏小音和苏小清也背上了背篓,手里拿着小锄和竹片。陈大山检查了一下绳索和柴刀,又将几块粗布垫肩递给弟弟和苏家姐妹:“挖笋费腰,垫着点。”
四人再次踏着晨霜进了山。竹林比上次来时更显寂静,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衬得林间越发幽深。寒气钻进衣领,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
“大家分开找,别走远,互相能听见声音。”陈大山低声嘱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
查找冬笋需要耐心和眼力。它不象春笋那样张扬地破土而出,而是悄无声息地藏在泥土和落叶之下,考验的是人对土地微妙变化的感知。苏小音记得母亲说过,要找背阴、潮湿、土质松软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地表泥土微微隆起、或者踩上去感觉有些空、有弹性的地方。
她蹲下身,仔细拨开一片覆盖着薄雪的竹叶和枯草,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忽然,她指尖触到一点异常坚硬的突起,周围的泥土也似乎比别处更松动些。她心跳快了半拍,用小竹片小心地刮开浮土,一小截深褐色、带着绒毛的笋尖露了出来!
“大山!你们快来看!这个……是不是冬笋?”她不敢确认,连忙压低声音呼唤。
陈大山闻声快步走来,蹲下仔细看了看,又用手轻轻按了按周围的土,肯定地点点头:“是冬笋。看这笋衣的颜色和紧实度,刚冒头不久,正是最嫩的时候。”他接过苏小音手里的小头锄,“我来,这个要顺着竹鞭的方向挖,不能伤了鞭,也不能挖断了笋。”
他下锄很小心,先清理掉周围的浮土和碎石,判断了一下地下竹鞭的走向,然后才沿着笋的侧面,一锄一锄慢慢深入。冬笋长得深,挖起来比春笋费力得多。等整个笋被完整地取出来,竟有成年男子小臂那么粗,裹着厚厚的褐色笋衣,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太好了!”苏小清也凑过来,满脸喜色。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经验,大家信心更足。陈小河早就按捺不住,跑到另一片向阳的缓坡去搜寻了。苏小清也跟着姐姐学,仔细辨认着地面的细微变化。
然而,冬笋确实难寻。一上午过去,四人分散开来,几乎将竹林外围仔细篦了一遍,也不过每人勉强挖满了一背篓。背篓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腰背也因长时间弯腰而酸涩,但看着里面那些裹着泥土的“宝贝”,疲惫都化作了满足。
日头近午,陈大山直起有些僵硬的腰,看了看天色和大家的收获,开口道:“差不多了,先把这些送回家。吃点东西,歇口气,下午再来。顺便去老宅告诉爹娘一声,冬笋可以挖了。”
“对!”陈小河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却兴奋不减,“咱们这两天就紧着挖冬笋!别的先放放!趁着要过年,价钱好,多挖点!”
苏小清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小声道:“十五文一斤呢……都快赶上猪肉价了。”
这话让几人心里更添了一把劲。十五文一斤,他们背上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铜钱啊!
回到老宅,陈母刚做好午饭。看到儿子儿媳们背着满篓的冬笋回来,又听说了价钱,喜得眉开眼笑:“真出来了?太好了!下午我跟你爹也去!人多力量大!多挖点,过年也能宽裕不少!”
匆匆吃过午饭,稍事休息,一家六口便再次全体出动,带上更多的背篓和工具,重返竹林。
下午的竹林比上午热闹了些。显然,冬笋上市的消息象风一样传开了,村里也有其他人家三三两两地进了山,分散在竹林的各个角落。彼此见面,点头笑笑,便各自埋头苦干,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只听见锄头触碰泥土和石块的闷响,以及偶尔发现笋子的低低欢呼。
陈家人也多,六双眼睛仔细搜寻,经验丰富的陈父和陈大山判断竹鞭走向和笋位更准,陈小河和苏家姐妹则眼尖腿勤。发现笋子,便由最有经验的陈父或陈大山下头一锄,确定走向和深浅后,其他人再帮忙清理浮土。效率比上午高了不少。
时间在重复的弯腰、辨认、挖掘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寒气重新升腾起来。
陈父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看了看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道:“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天黑了不好下山,也看不清楚了。收拾东西,回家!”
六个人的背篓全都装得满满当当,甚至陈父和陈大山还额外用绳索捆了两大捆。踏着暮色归家,脚步比背篓更沉,但心情却无比轻快。
回到老宅,陈母立刻带着两个儿媳张罗晚饭。陈父则和两个儿子将今天所有的收获——那些沾满泥土的冬笋,全部堆放到院子里。然后拿来那杆用了多年、准星却极准的大秤。
一背篓一背篓地称过去。陈小河负责报数,陈大山记帐,陈父掌秤。
“这筐,十八斤!”
“这捆,十五斤半!”
“这背篓,二十二斤!”
最后加起来,竟然足足有一百斤挂零!
“一百斤……”陈小河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十五文一斤,那就是……一千五百文!足足一两银子又五百文!” 他就算平日里再跳脱,也被这个数字震住了。一两多银子,对于庄户人家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陈大山还算冷静,补充道:“这是带壳的重量。送去菜馆,他们肯定要去掉一层老壳。但就算去皮,折掉一些分量,一百斤鲜笋,至少也能出七八十斤净笋。按十五文一斤算,怎么也不会低于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实实在在的一两雪花银!屋里正在做饭的陈母听到院里的动静,擦着手走出来,得知这个数目,饶是她素来稳重,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绽开巨大的笑容:“好!好!真是山神爷赏饭吃!”
她很快冷静下来,指挥道:“快,别堆在这儿了。用院子角落那些干沙子,把这些冬笋都埋起来!一层沙子一层笋,埋严实了!这样能多保存几天,不会干瘪,也不会冻坏!咱们明后两天,趁着消息还没完全传开,人手也没那么多,再去挖!等实在挖不到了,咱们就去里正家借牛车,一口气都拉到县城卖了!”
父子三人立刻照办。院子角落里本就堆着些盖房时剩下的细沙,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冬笋们埋进沙堆,只留下一点通风的缝隙。
厨房里,饭菜的香气愈发浓郁。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吃饭,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话题离不开冬笋,计划着明天去哪里找,估算着还能挖多少,憧憬着卖掉后家里能添置些什么。
苏小音小口吃着饭,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计算着。若是真能得一两多银子,除去上交公中的部分,他们小家也能分得不少。加之之前做绣活、卖小件的积蓄,或许……开春后,除了买猪仔,还能有点馀钱办点别的事?
屋外,北风掠过屋檐,发出轻微的呼啸。但被沙子仔细复盖的冬笋,却在寒冷中静静保存着鲜嫩与价值。而对于陈家人来说,这个冬天,因为竹林深处这些意外的馈赠,而变得格外充实、充满希望。他们知道,明天的竹林,又将是一场与时间、也与其他人赛跑的忙碌,但为了那份沉甸甸的收获,所有的辛苦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