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集市上鼎沸的人声开始减弱,不少摊主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回家。陈母看了看自家摊位上所剩无几的货物——木器竹器只剩下两三件,头绳也只剩寥寥几根挂在竹架上,便对两个儿子道:“大山,小河,你们看着摊子,把最后这点东西收拾利索。我带着小音小清再去转转,看能不能捡点便宜的年货。”
“哎,娘您去吧,这儿交给我们。”陈小河爽快应道。
陈母背起那个空了不少的背篓,苏小音和苏小清一左一右跟着她,导入了渐渐稀疏但依然在寻觅最后机会的人流中。
她们先来到卖肉的片区。大部分肉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摊子还在,案板上也空空如也,只剩一个刮得发白、光秃秃的大猪头,一副洗得还算干净、用草绳捆着的猪下水(心肝肺肠),还有两根剃得精光的大骨头,孤零零地扔在旁边的木盆里。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屠户,正慢悠悠地擦着油腻的刀,准备收工。
陈母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猪头和下水,问道:“老板,这些剩的,都要了的话,能便宜点不?”
屠户见这时候还有生意上门,立刻热情起来:“大娘,您要能把这些包圆了,那肯定给您算便宜点!您看这猪下水,一副,收拾得干干净净,平时少说也得十五文,您给十二文就行!这猪头,您瞧瞧,肉厚实着呢,耳根子那里的活肉最好,平时一个这样的,少说一百二十文!这两根大骨头,算我送您的搭头,不要钱!怎么样?”
陈母心里盘算了一下,猪头肉虽然费火候,但做好了是过年的一道硬菜,下水卤了也是一大盘。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还价道:“老板,你看这都散集了,东西也是剩下的。这样吧,连猪头带下水,一共一百二十文,行我就都拿走,你也好早点回家。”
屠户尤豫了一下,看看确实没人了,一跺脚:“成!看大娘您爽快,一百二十文就一百二十文!您下次买肉,可得记得找我啊!”说着,麻利地用干荷叶和草绳把猪头、下水分别包好扎紧,又把那两根大骨头也一并捆上,递了过来。
陈母小心地接过这些沉甸甸、油汪汪的“宝贝”,放进背篓最底下,又用一块旧布盖严实了,免得油渍沾染了其他东西。苏小音和苏小清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咋舌,一百二十文,对庄稼人来说可不是小数目,但想想是过年,又是这么多肉食,便也觉得值了。
接着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糖的摊子,上面摆着些颜色暗黄、方方正正的硬糖块。陈母停下脚步,称了一斤。“过年嘛,总要有点甜头甜甜嘴。”她笑着对两个儿媳说。硬糖的甜香钻进鼻子,勾起人最朴素的年节期待。
又看到卖香囊、荷包等小玩意儿的摊子,苏小音上前仔细看了看那些绣工和样式,摸了摸布料,若有所思地放下。她问陈母:“娘,咱们今天带来的头绳,还剩多少?”
陈母盘算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嘿,你不问我还差点忘了说。今天那头绳卖得可好了!一共带来五十根,现在竹架上就剩五根了!卖出去四十五根呢!有五文钱两根卖的,也有三文钱一根卖的,拢共卖了五十五文钱!这布头本就是白得的,这五十五文,可是净赚!”
苏小清听了,高兴地差点跳起来:“真的?太好了!这下咱们买布和绣线的本钱,差不多都能赚回来了!”她挽住姐姐的骼膊,眼睛亮晶晶的。
苏小音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她们刺绣的成本压力就小了很多。她想起绣庄掌柜的指点,对陈母道:“娘,刚才绣坊的掌柜说了,让我们可以试着绣些小孩的围嘴、肚兜,颜色喜庆鲜亮些,过年的时候好卖。我想着,既然来了,不如再去趟陶家布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布料和绣线。”
“对,是该去看看。趁着有钱,该备的料子备上。”陈母赞同道。
三人便又折向街尾的陶家布坊。铺子里比上午冷清了些,掌柜的正靠在柜台后打盹。见她们进来,认得是之前买过东西的熟客,便打起精神招呼。
这次,苏小音和苏小清目标明确。她们仔细挑选了几样颜色特别鲜艳喜庆的绣线——大红的、桃粉的、宝蓝的、金黄的。又选了一块质地柔软、正红色的细棉布,准备用来做孩童的肚兜。最后,苏小音尤豫再三,还是咬牙买了一块质地更细密、颜色也更匀净的月白色棉布,比之前用的普通白布贵了不少,这是预备尝试绣稍大些、精细些的图样,比如小幅的花鸟,看看能不能卖上更好的价钱。
算帐的时候,掌柜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绣线三十五文,红细棉布四十文,月白细布八十文,一共一百五十五文。”
一百五十五文!这比上次花的足足多了五十五文!苏小音付钱时,手都有些不听使唤地微微发颤。这几乎是今天卖绣品得来的一大半了。但想到掌柜的指点,想到可能的更好收益,她还是坚定地把钱数了出去。
抱着新买的、价格不菲的布料和绣线走出布坊,三人心里都有些沉甸甸的,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必须做好的决心。
回到自家摊位时,陈大山和陈小河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最后那几件竹木小件和头绳也都卖了出去,摊位上空空如也。陈小河正美滋滋地书着今天卖货得的铜钱,陈大山则安静地将木板、麻布和竹架捆扎妥当。
“都卖完啦?”陈母问。
“卖完啦!娘!”陈小河扬了扬手里的钱串,“哥做的最后两个小木马,被一个带着孙子的老大爷买走了!头绳也一根没剩!”
“好,收摊回家!”陈母一挥手。
五人背着、提着各自的收获,踏上了归途。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背篓里是沉甸甸的年货和希望,怀里揣着的是今日劳作换来的铜钱和对明日更清淅的筹划。虽然花了“巨款”买布料让人肉疼,但想到卖出去的头绳、绣品,以及未来可能更好的销路,那点忐忑便被更坚实的期待所取代。
冬日的晚风带着寒意,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热乎乎的。回家的路似乎也变得短了。他们知道,等到了家,在温暖的油灯下,细数今日的进项与花费,规划着名如何腌制猪头、卤煮下水,商量着先绣哪块红布做肚兜……这个因为他们的共同努力而越来越有滋有味的小家,将迎来第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充满期盼的春节。夜色渐浓,前方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仿佛在无声地召唤着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