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们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晨光熹微中,陈母推开院门,便看见两个儿媳已等在院中。苏小音和苏小清都穿着浆洗干净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各背着一个半旧的背篓,臂弯还挎着一个用蓝布盖着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她们这些日子精心绣制的手帕和枕巾,以及预备装钱和可能新买物件的空布袋。两人脸上带着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陈大山和陈小河也很快从屋里出来。兄弟俩今日也收拾得利落,陈大山肩上扛着一个用麻绳捆扎好的、略显沉重的包袱,里面是新做的木器和没卖完的竹器;陈小河则背着一个更大的背篓,除了货物,还塞着水囊和一点干粮。陈母自己则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了几个热乎乎的杂粮饼子,预备路上饿了垫肚子。
一行五人,再次踏上了通往县城的熟悉土路。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但走快了,身上便渐渐暖和起来。路上偶尔遇到同去赶集的村邻,互相点头致意,陈小河嘴甜,一路“叔”、“婶”地打招呼,气氛倒也热闹。
到了县城,集市上已是人头攒动,各种声响和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陈大山目光沉稳地扫视了一圈,很快相中了一个靠近街口、人流不错的位置。那位置旁边是一个卖粗陶碗碟的老大爷的摊子,地上摆满了各色陶器。
陈大山上前,对着正抽旱烟的老大爷客气地拱手:“大爷,打扰您。我们想借您旁边这点空地,摆些自家做的小玩意儿卖,不占您地方,也不和您的营生冲突,您看行吗?”
老大爷抬起眼皮,看了看陈大山身后跟着的几人,又瞅了瞅他们包袱和背篓里露出的竹木制品,确实和自己的陶碗不搭界,便点点头,瓮声瓮气地道:“行啊,摆吧。别挡着我这摊子就成。”
“哎!谢谢大爷!”陈小河连忙道谢。
几人立刻动手,将那块空地清扫了一下,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麻布,铺在地上。这次和上次随意摆在地上不同,陈大山还特意带了两块平整的木板垫在麻布下,让“摊位”看起来更规整些。木雕的小动物、簪子、梳子、小木剑,竹编的小簸箕、带盖篮、笸箩、竹杯,都被分门别类、整齐地摆放在麻布上,一目了然。
最显眼的是旁边立着的一个新做的、约莫半人高的简易小竹架。这是陈小河前两日赶工出来的,几根细竹杆交叉绑成“井”字形,上面横着几道细篾,正好用来挂东西。此刻,苏家姐妹做的那些色彩鲜艳、样式精巧的头绳,便被一根根小心地悬挂在竹架的横篾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象一簇簇开在冬日集市上的小花,格外引人注目。
摊位摆好,陈母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恩,这回象样多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见这边安置妥当,便对陈母道:“娘,那我们先去绣庄了。卖完就回来。”
“去吧,路上当心,卖完了直接过来就是。”陈母叮嘱道,自己则站在了摊位后,准备帮着招呼。
姐妹俩挎着小篮子,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锦绣布庄”的方向走去。越靠近绣庄所在的街段,周围似乎都安静了几分。再次踏入那间收拾得干净齐整的铺面,掌柜娘子正在柜台后拨弄着一个暖手炉,见有人进来,抬起眼。
“两位小嫂子,今日是看看绣品,还是……”掌柜娘子认出她们是上次来问过价的,语气温和了些。
“掌柜的,我们是来卖绣品的。麻烦您给看看,收不收。”苏小音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将臂弯的小篮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苏小清帮着掀开盖着的蓝布,先从里面拿出四方叠得方正的手帕,帕子是素白细棉布,上面分别绣着喜鹊登梅、兰草蝴蝶、小鱼戏水和简单的缠枝花纹,配色清雅,针脚匀净。最后拿出的,是一对靛蓝底色的枕巾,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一幅“鸳鸯戏水”的小品,鸳鸯形态憨拙可爱,水波粼粼,虽不及大幅绣品的繁复精细,但构图饱满,寓意吉祥,透着家常的温馨巧思。
掌柜娘子放下暖手炉,拿起那几方手帕,对着门口的光线仔细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检查背面线头的处理。她的目光在针脚和配色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头。又拿起那对枕巾,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抚过绣面,感受着丝线的顺滑和图案的平整。
“手艺确实不错。”掌柜娘子放下绣品,看向姐妹俩,语气肯定中带着点拨,“针法基础扎实,配色也雅致,看得出是有底子的。就是这手……略有些生,久不拿针了吧?线条的流畅度还能更好些。”
苏小音心头一紧,知道掌柜说的是实情,连忙点头:“掌柜的好眼力。我们……确实荒疏了些时日。”
“无妨,多练练就能捡回来。”掌柜娘子摆摆手,开始报价,“这手帕,按我们收活的标准,这样的成色和大小,一方给你十九文。四方便是七十六文。这对鸳鸯戏水的枕巾,绣工构图都不错,寓意也好,虽然不大,但胜在完整,给你五十文一个,一对一百文。你们看如何?”
十九文一方帕子!一百文文一对枕巾!这价钱比她们私下预估的还要好上一些!苏小音和苏小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掌柜的定价公道,我们愿意卖。”苏小音稳住心神,躬敬答道。
掌柜娘子便拿出帐本记了一笔,然后从柜台下的钱匣里数出铜钱:“四方帕子七十六文,一对枕巾一百文,共计一百七十六文。来,数好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下次若有活计,可以尝试绣些稍大点的图样,比如小幅的山水花鸟,或者孩童的围嘴、肚兜,工价会更高些。用线配色上,也可以更大胆鲜亮点,过年节时更受欢迎。”
“哎!谢谢掌柜的指点!我们记住了!” 苏小清接过那一小串沉甸甸的铜钱,声音里都透着欢喜。
姐妹俩仔细数过,确认无误,再次向掌柜娘子道了谢,小心地将钱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才挎着空了许多的篮子走出绣庄。
站在绣庄门口,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小音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上次买布和绣线花了一百文,但家里剩下的布料,省着点用,应该还能再做两对类似的枕巾,手帕的布更是还有一些。至于头绳,用的全是掌柜白送的布头,几乎没成本。这一趟,一百七十六文!虽然不算巨款,但对于这个刚刚起步、处处需用钱的小家来说,无疑是极大的鼓舞。
“姐,我们现在去哪儿?直接回摊子吗?”苏小清问,脸上红扑扑的,满是兴奋。
苏小音想了想:“先去摊子那边看看,娘和大哥小河他们卖得怎么样了。头绳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买。看完情况,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去陶家布坊添点东西。”
两人脚步轻快地往回走,穿过热闹的集市,很快就看到了自家那个挂着彩色头绳、显得格外醒目的“小摊位”。远远地,就看到摊位前围了两三个人,陈母正拿着一个竹编小篮子向一位妇人介绍,陈小河在一旁帮腔。陈大山则安静地站在一旁,但目光敏锐地留意着摊位上的情况。
姐妹俩走近,正听见那妇人笑着点头,掏钱买下了那个小篮子。陈小河乐呵呵地接过钱,一抬眼看到了她们,立刻冲她们挤了挤眼睛,无声地用口型问:“怎么样?”
苏小清忍不住,悄悄比了个成功的手势,脸上笑容璨烂。
陈母也看到了她们,打发走顾客,连忙走过来,压低声音问:“绣庄那边……成了?”
苏小音点点头,也压低声音,难掩喜悦:“恩,成了。卖了四个手帕,一对枕巾,一共一百七十六文。”
陈母一听,眼睛都亮了,拍了一下手:“好!真好!我就知道你们行!”她看了看竹架上明显少了几根的头绳,又笑道,“你们那头绳,也卖出去七八根了!三文五文的,都是些小姑娘小媳妇买,都说好看!你大哥刻的小木羊和小木鱼,也让人买走了两对!”
看来,今天是个丰收的日子。阳光正好,照在每个人带着笑意的脸上,也照在那个挂着彩色头绳、摆着竹木巧物的小小摊位上,暖意融融,希望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