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象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抹布，死死捂住牛王山。
海风裹着腥臊味和未散的硝烟，在光秃秃的岩石缝里干嚎。
烈焰号甲板，探照灯的光柱把黑夜捅了个窟窿。
秦月手里捏着战术平板，走到陆圣身后。
那一身笔挺的海军少校白礼服沾了灰，显得有些狼狈，脸色比这夜色还沉。
“陆少校。”
秦月嗓子有些发干：“穿越迷雾区，加之刚才登陆造成的混乱……船队减员一万零三百二十六人，幸存者总数，跌破九万。”
一万多条命。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在这该死的世道，人命就是报表上一串冰冷的数字，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陆圣靠在栏杆上，神色平静。
“优胜劣汰。”
陆圣吐出四个字，没半点悲天悯人的意思，“剩下的人，要么命硬，要么够狠！这对接下来的路程来说，是好事。”
秦月抿了抿嘴唇，没反驳。
带着一群老弱病残和圣母心泛滥的累赘，谁也走不到西部。
剩馀的九万人只有经历过生与死之间的战斗，才有活下去资格。
“牛王山那帮土匪呢？”陆圣转过身，看向秦月。
“陈将军下令收编了。”
秦月指了指岸边被探照灯锁死的一长串俘虏，“一共三千多名青壮年，里面还有两百多位灵源者，陈将军把他们打散了，编入先锋敢死队，发了最基础的冷兵器。”
“敢死队？”陆圣嗤笑一声，“陈岩倒是会废物利用，这群手里沾过血的暴徒，确实比那些只会哭喊的难民好用。”
平日里欺男霸女惯了，现在脖子上架着军方的机枪，前面是海兽，后面是督战队。
为了活命，这帮人会比疯狗还疯。
“陆少校。”
秦月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陈将军请您去镇远号，作战会议马上开始，关于接下来的路线……”
……
镇远号，战略指挥室。
空气中的烟草味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发酵。
长条形会议桌两旁，坐满了金陵舰队的高级军官。
一个个面红耳赤，领口的风纪扣都被扯开了，唾沫星子横飞，拍桌子的声音震天响。
“绝对不行！那是送死！”
一名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的参谋把全息地图拍得乱颤，指着那大片深红局域吼道：“直线穿越？脑子进水了吗？无人机传回的图象显示，那片水域至少有十几个高灵源反应点！全是6级以上的海兽！甚至可能有7级！”
“绕路？你告诉我怎么绕？！”
负责后勤的上校把空荡荡的帐本摔在桌上，眼珠子通红：“往北绕行，路程增加五百公里！我们的燃油只够跑直线！物资储备之前就算好了！你是想让这九万人饿死在半路上，还是让他们互相吃肉？”
“饿死总比喂海兽强！那是海兽窝！”
“我看你是被吓破胆了！懦夫！”
陈岩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但他象是没知觉一样，死死盯着那张该死的地图。
如今内部意见不统一，金陵舰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如果今天不决定好方案，导致舰队之间分裂，那将是绝境。
“吱呀——”
厚重的合金舱门被推开。
原本嘈杂如菜市场的会议室，瞬间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扎向门口。
陆圣一身雪白的海军少校礼服，大檐帽压得极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林虎和秦月，一左一右，象两尊煞神。
这身白，在这满屋子灰扑扑的军装里，扎眼得很。
陆圣没敬礼，也没打招呼。
他径直走到陈岩左手边那个空着的位置，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柄帽子往桌上一扣。
“吵完了？”
陆圣抬起眼皮，视线扫过全场，最后钉在那个主张绕路的眼镜参谋身上。
那参谋被陆圣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梗着脖子：“陆……陆少校，这不是吵，这是在对九万人的生命负责！直线穿越那片海兽巢穴，存活率几乎为零！”
“负责？”
陆圣嘴角扯出一抹讥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脆响，“你的负责，就是让大家多活两天，然后因为断粮断油，在绝望中互相残杀，最后变成一船船死尸？”
“这……”参谋语塞，脸涨成了猪肝色。
“陆兄弟。”
陈岩掐灭烟头，嗓音沙哑得象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你的意见呢？”
陆圣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息地图前。
那上面，从和肥市到西部山脉，中间横亘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色局域。
那是旧时代的洪泽湖与淮河水系交汇处，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泽国。
根据军方的情报，那里盘踞着大量海兽，是真正的禁区。
但在陆圣眼里，那哪里是禁区？
那分明是密密麻麻的灵源经验和灵源晶核！
绕路？开什么玩笑！
绕路了，他去哪找这么密集的怪刷？他那一仓库的弹药往哪宣泄？
“我的意见很简单。”
陆圣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笔直的红在线，重重一点。
“走直线。”
“一路杀过去。”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陆少校！你这是拿人命开玩笑！”那个参谋终于忍不住了，跳起来指着陆圣的鼻子，“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那是6级海兽的窝！里面甚至可能有7级海兽！你的烈焰船队确实厉害，但你能护得住几条船？一旦被包围，全军复没！”
“谁说我要护着他们了？”
陆圣转过头，看着那个参谋，眼神冷漠得象是在看一个白痴。
“既然是撤退，就要有断尾求生的觉悟！”
“速度慢的，运气不好的，该死就得死。”
“至于那些海兽……”
陆圣眼中闪过一丝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凶狠与狂热。
“它们挡路，杀了便是。”
“你说得轻巧！那可是6级海兽群！”参谋气得浑身发抖。
陆圣淡淡扫了一眼那位参谋，语气轻篾：“由烈焰号和镇远号开路，所有6级以上的威胁，我和陈将军解决。”
“剩下的杂鱼，如果你们几万人的舰队连这点都处理不了……”陆圣冷笑一声，“那还是趁早找块豆腐撞死算了，别去西部丢人现眼，浪费空气。”
狂！
狂得没边了！
所有人都被陆圣这番话震住了。
这要是换个人说，早就被轰出去了。
但说这话的是陆圣，是那个一枪钉死6级海兽巨齿鲨，两炮轰碎5级灵源者的杀神。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陈岩，等待着这位最高指挥官的决断。
陈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虎目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
“绕路是慢性自杀，直行是九死一生。”
陈岩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坚硬的合金会议桌竟被他拍出一个掌印。
“老子当兵三十年，从来没学过怎么当缩头乌龟！”
“传令！”
陈岩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一股铁血杀伐之气轰然爆发，震得满屋子烟尘翻滚。
“全舰队听令！明日一早，目标正西！全速前进！”
“烈焰号与镇远号为先锋，其馀驱逐舰防守侧翼两边，剩馀的船队断后！”
“不管是神是鬼，挡路者，杀无赦！！！”
“是！！！”
一众军官齐刷刷立正敬礼，吼声震天。
哪怕是刚才那个反对最激烈的参谋，此刻也红着眼框吼了出来。
既然没退路，那就拿命去拼一条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