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
红石镇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了一片绚丽的橘红色。
苏绵背着药箱,结束了一天的出诊。
她沿着蜿蜒的田埂往回走,心情有些复杂。
早上送走裴津宴后,她以为自己会轻松,会解脱。
可这一整天,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象是缺了点什么。
就象早已习惯了某种沉重的负担,突然卸下来了,反而有些不适应重心的变化。
“走了也好。”
苏绵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萧瑟的背影。
她转过弯,走进了通往诊所的那条巷子。
刚一拐弯,她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苏绵皱起眉,鼻翼微动。
空气中没有往日熟悉的饭菜香,反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呛人的焦糊味。
紧接着,她看到了让人目定口呆的一幕。
就在她诊所隔壁,那间属于王大娘的,常年因为没钱修缮而显得破败不堪的土坯房顶上,此刻正冒着滚滚黑烟。
不是袅袅升起的炊烟。
而是一股股像乌龙一样张牙舞爪,仿佛要冲上云宵的浓黑烟柱。
“着火了?!”
苏绵心里一惊。
王大娘虽然平时节俭,但这做饭的手艺也不至于把房子点了吧?
而且这烟怎么看都不象是烧柴火能烧出来的动静。
出于邻里互助的本能,苏绵抓紧了药箱带子,快步跑了过去。
“大娘!王大娘!你家……”
她冲到那扇摇摇欲坠的竹篱笆门前,刚想伸手去推门。
“吱呀——”
那扇本来就只剩一个合页挂着的破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股裹挟着草木灰和不明物体烧焦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苏绵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捂住了口鼻,被熏得咳了两声。
烟雾渐渐散去。
一个人影从那团灰蒙蒙的烟尘中,缓缓走了出来。
当苏绵看清那个人的时候,她整个人象是被一道定身咒击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那个穿着花棉袄、有些佝偻的王大娘。
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身材高大、气场矜贵,却又……狼狈到了极点的男人。
裴津宴。
那个早上才拿着馒头,一脸凄凉地离开的京圈太子爷。
此刻,他依然穿着那件价值不菲的手工定制白衬衫。
但这件衬衫现在的状态,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原本雪白的面料上,沾满了黑色的煤灰和黄色的泥点。
那条剪裁笔挺的西裤裤脚上,还挂着两根干枯的稻草。
最精彩的是他的脸。
那张让无数京圈名媛疯狂的脸上,此刻横亘着一道黑乎乎的锅底灰。
那道灰痕从他的鼻梁横跨到左脸颊,象一道滑稽的胡须,彻底破坏了他高高在上的冷傲感,反而透出莫名的呆萌和滑稽。
而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把从农村集市上两块钱买来,边角已经破损的大蒲扇。
“咳、咳咳……”
裴津宴一边挥着那把破蒲扇驱散面前的黑烟,一边低头咳嗽了两声。
似乎察觉到了门口有人,他抬起头,那双被烟熏得有些发红的凤眸,在看到苏绵的那一瞬间,瞬间亮了起来。
裴津宴直起腰,单手撑在那根看起来随时会断掉的破门框上,摆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帅,实则背景全是猪圈和黑烟的“霸总”姿势。
他看着目定口呆的苏绵,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璨烂的笑容。
一口白牙在黑脸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哟。”
他挥了挥手里的大蒲扇,语气熟稔得象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好巧啊,苏医生。”
苏绵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她指着他,手指都在哆嗦,大脑瞬间宕机:“你……你不是走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王大娘呢?这房子……”
“哦,这个啊。”
裴津宴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冒烟的危房,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买了。”
“买了?!”苏绵失声尖叫。
“是啊。”
裴津宴耸了耸肩,一脸的无辜:
“我走到村口,突然觉得这里风水不错,适合养病。正好这位大娘说想去城里享福,我就顺手柄这房子买下来了。”
顺手。
买了个猪圈。
苏绵看着院子里那两头因为受到惊吓而正在拱栏杆的黑猪,只觉得这个世界太玄幻了。
“裴津宴,你是不是有病?”
苏绵气得想笑,“你放着京城的豪宅不住,跑来这种地方受罪?你会住这种房子吗?你会……”
她指了指那滚滚黑烟:
“你会烧火吗?”
裴津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扇子,又看了一眼满是黑灰的手,神色却丝毫不见窘迫。
“正在学。”
他诚实地回答,随即立刻顺杆爬,露出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篱笆前,隔着一道矮矮的栅栏,眼巴巴地看着苏绵:
“不过……这土灶确实有点难搞。”
“柴火太湿了,我扇了半天,只冒烟不起火。”
裴津宴叹了口气,把那只脏兮兮的手伸过篱笆,掌心向上,象是在讨饭:
“苏医生。”
“既然大家都是邻居了,能不能行个方便?”
他指了指苏绵家已经飘起白色炊烟的烟囱,眼神里闪铄着狐狸般的狡黠:
“借个火?”
“或者……”
他顿了顿,得寸进尺地补充道:
“借顿饭也行。”
苏绵看着眼前这个顶着一脸锅底灰,站在猪圈旁边,却依然能把“借饭”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那个阴郁可怕的疯子不见了。
现在是一个为了留在她身边,可以把脸面扔在地上踩,可以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的……无赖。
“不借。”
苏绵冷着脸,想要转身就走。
“别啊。”
裴津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一丝烟火气:
“苏绵,我饿了。”
“真的很饿。我到现在……只吃了那个馒头。”
他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象极了院子里那只等着喂食的大黄狗:
“你就忍心看着你的新邻居……第一天乔迁就饿死吗?”
苏绵看着他那张滑稽的脸,忍了又忍。
最终,还是没忍住。
“噗嗤。”她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