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土路尽头,拐过那棵歪脖子柳树,就是苏绵视线的死角。
裴津宴一直挺得笔直,显得格外萧瑟的脊背,在这里终于放松了下来。
一辆黑色牧马人越野车,正隐蔽地停在树后的草垛旁。
“裴总!”
徐阳一直举着望远镜盯着那边的动静,见老板过来了,连忙跳落车,拉开车门。
裴津宴坐进车里。
车内暖气很足,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里那个装着馒头的红塑料袋放在膝盖上。
然后拿起一个已经冷掉的馒头,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裴总,这……咱回京城吗?”徐阳试探着问,“飞机还在市里等着呢。”
“回京?”
裴津宴咽下干涩的馒头,侧过头,通过贴了单向透视膜的车窗,远远地望着诊所的方向。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苏绵的诊所上。
而是落在了紧挨着诊所东侧,那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甚至比诊所还要破旧几分的土坯房上。
那房子只有三间,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黄泥和稻草。
院墙是用篱笆围起来的,一角还搭着个露天的猪圈,两头黑猪正把头拱出栏杆,哼哧哼哧地叫唤。
隔着老远,仿佛都能闻到那股纯天然的猪粪味。
“徐阳。”
裴津宴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那个破房子:“去,把它买下来。”
“啊?”
徐阳顺着手指看过去,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买……买那个?那是猪圈吧?”
“那是我的新家。”
裴津宴纠正道,语气理所当然:
“离她最近,墙挨着墙。晚上若是那边有什么动静,我翻个墙就能过去。”
徐阳:“……”
翻墙?您可是身价千亿的总裁啊!
“现在就去。”裴津宴看了看表,“半小时内,我要拿到房产证……哦不对,这地方可能没证,拿到钥匙就行。让人立刻搬走。”
“可是裴总,这……”
“箱子里有现金。”
裴津宴指了指后座那个黑色的手提箱,又咬了一口馒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精明:
“拿钱砸。我不信砸不晕她。”
……
隔壁王大娘正在院子里喂猪。
她今年五十多岁,是个寡妇,平时就靠养猪种地过活。
这破房子漏风漏雨,她早就想修了,可惜手里没钱。
正当她把泔水倒进猪槽时,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看起来象大城市里的大老板的男人(徐阳),踩着满地的鸡屎,走进了她的院子。
“大娘,忙着呢?”徐阳脸上挂着职业假笑。
王大娘警剔地握紧了手里的木勺:“你谁啊?推销化肥的?我家不买!”
“不不不,我是来买房的。”
徐阳指了指这间破屋:“我们老板看中了这块地,想买您这房子。”
“买房?”
王大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徐阳,又看了看自己这几间破土房:
“小伙子,你没发烧吧?这破地儿鸟不拉屎的,村东头的老李家砖瓦房卖两万都没人要,你买我这土窝子?”
“我们老板喜欢……原生态。”
徐阳忍着旁边猪圈传来的恶臭,硬着头皮瞎编。
他也不废话,直接把手里的黑色手提箱放在了那个满是油污的磨盘上。
“咔哒。”
锁扣弹开。
徐阳掀开箱盖。
“哗——”
正午的阳光照进箱子里,反射出一片令人眩晕的粉红色光芒。
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象一块块红砖,冲击着王大娘的视网膜。
王大娘手里的木勺“啪嗒”一声掉进了猪槽里。
她张大了嘴,下巴差点脱臼,浑身像被雷劈了一样,剧烈地颤斗起来。
“这、这这这……”
“这里是五十万。”
徐阳微笑着报出了一个在这个贫困山村里堪称天文数字的价格:
“只要您同意卖,这些钱全是您的。”
五十万!
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五千块的镇子上,五十万可以在县城买两套房。
还可以再娶个儿媳妇,甚至还能剩下一大笔养老钱!
王大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血压飙升,差点当场晕过去。
“卖!我卖!现在就卖!”
王大娘扑过去,死死抱住那个箱子,生怕这财神爷反悔跑了,“谁反悔谁是孙子!”
“但是有个条件。”
徐阳看了看表,语气变得严肃:
“必须现在马上搬走,我们要入住。”
“没问题!”
王大娘现在的爆发力简直惊人。
她冲进屋里,也不管什么锅碗瓢盆了。
只卷了一床铺盖,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其他的破烂玩意儿统统不要了。
“那……那两头猪呢?”
临走前,王大娘看了一眼猪圈,有点舍不得。
毕竟养了大半年了。
“带走太慢了。”徐阳皱眉。
“送你们了!都送你们了!”
王大娘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就当是……乔迁之喜的贺礼!给老板补补身子!”
说完,她抱着装满钱的箱子,背着铺盖卷,象个充满了电的马达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生怕晚一秒钟这帮“冤大头”就会清醒过来。
十分钟后。
裴津宴从牧马人上下来,走进了这个属于他的“新家”。
院子里满是杂草和鸡屎。
那两头黑猪看到新主人,趴在栏杆上,发出了“哼哼”的欢迎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裴津宴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真破。
比他想象的还要破一百倍。
“裴总……”
徐阳站在一旁,捂着鼻子,一脸的一言难尽。
“要不……我让人来装修一下?至少把这味儿散散?”
“不用。”
裴津宴摆了摆手。
他走到那堵只有半人高,用黄泥和石头垒起来的矮墙边。
墙的那边,就是苏绵的诊所后院。
他甚至能看到苏绵晾在院子里的白大褂,随着风轻轻飘荡。
这么近,近到只要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她的生活。
裴津宴深吸了一口气,哪怕吸进肺里的是猪屎味,他的嘴角依然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装修好了,怎么卖惨?”
他转过头看着徐阳,眼神里闪铄着狐狸般的狡黠:
“我就要住破的。”
“越破,她越心软。”
他指了指那两头猪:
“还有这两位……邻居。把它们喂饱点,以后能不能进苏绵的门蹭饭,还得靠它们打掩护呢。”
徐阳:“……”
他看着自家老板那副为了追妻已经彻底不要脸,也不要鼻子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