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绵坐在泥水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
她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光影里的男人。
那张脸在噩梦里出现过千百次,哪怕化成了灰,她也绝对不会认错。
裴津宴,他来了。
他真的找到了她。
令人窒息的恐惧,象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了苏绵的心脏。
她觉得绝望,是自由的小鸟被猎枪重新瞄准时的绝望。
“别……”
苏绵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瑟发抖。
在她的潜意识里,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深情的爱人。
他是恶魔。
是那个会在雷雨夜撕碎她衣服,把她锁在车里,逼她喝下苦药的疯子。
他一定是来抓她回去的。
他会打断她的腿,把她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让她为这一年的逃亡付出惨痛的代价。
“别过来!!”
苏绵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抓起身边的泥土和石块,胡乱地朝他扔去:
“走开!你走开啊!!”
石块没扔多远,就无力地落在泥水里。
但裴津宴的脚步,却真的停住了。
他停在距离苏绵三米远的地方。
这是一个绝对的安全距离。既不会让她感到被侵犯,又能让她看清他的脸。
裴津宴看着苏绵。
看着她满脸的惊恐,看着她象防备洪水猛兽一样防备着他。
他的心,象是被钝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割。
她在怕。
即便过了一年,即便救了那么多人,积了那么多德……她还是怕。
他是她的噩梦。
裴津宴的眼框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巨大的黑伞,这把伞替他遮挡了风雨,让他保持着体面。
但此刻这把伞,也成了隔绝他们之间温度的屏障。
裴津宴的手指松开。
“啪嗒。”
那把昂贵的黑伞,被他毫不尤豫地丢弃在泥泞的山路上,翻滚了两圈,被风吹远。
没了遮挡,冰冷、狂暴的大雨,瞬间兜头浇下。
“哗啦——”
裴津宴那件单薄的白衬衫,在倾刻间湿透,紧紧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那是苦涩的味道。
他站在雨里,任由暴雨冲刷着自己。
象是一个在神明面前,主动脱去铠甲、等待受刑的罪人。
然后在苏绵震惊、呆滞的目光中。
裴津宴缓缓地……举起了他的双手。
掌心向外,十指张开。
没有绳索,没有手铐,没有针管,没有任何可以伤害她的武器。
他就那样举着手,站在暴雨中,用从未有过的卑微姿态,向她展示着自己的无害。
你看。
我什么都没带。
我没有带保镖,没有带锁链。
我只有这副残破的躯壳,和一颗……想见你的心。
“绵绵……”
雨声太大,裴津宴的声音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却依然带着让她灵魂颤栗的熟悉感。
他没有往前走一步。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湿透,眼神哀戚地看着她,象一只被主人遗弃在雨夜里,不敢靠近却又舍不得离开的流浪狗:
“别怕。”
“我没有武器……我也不会抓你。”
“我只是……想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