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若寺的大雄宝殿内,檀香袅袅,庄严肃穆。
巨大的金身佛象慈眉善目,俯瞰着众生。
裴津宴跪在蒲团上。
他的膝盖已经完成了简单的包扎,白色的纱布上依然渗着殷红的血迹,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他挺直了脊背,即使满身狼狈,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气依然没有消散。
老住持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执念深重的男人。
“施主,您既然跪完了三千长阶,佛祖自会看到您的诚心。”
老住持轻叹一声:“若是想求平安符,贫僧这便去取。”
“不。”
裴津宴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缭绕的青烟,落在大殿两侧那成千上万盏摇曳的酥油灯上。
那些灯火明明灭灭,每一盏都代表着一个人的祈愿,或者是对逝去亲人的哀思。
“我要点灯。”
裴津宴的声音沙哑,指着供奉台最顶端,离佛祖最近、也是最亮的那一个位置:
“我要点那一盏。”
那是普若寺的“万年长明灯”。
据说只要灯油不枯,灯火不灭,被供奉之人的魂魄就会永远安宁,生者平安,死者超生。
老住持愣了一下:“施主,那是主灯。非大功德者,不能点。”
“功德?”
裴津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这双手翻云复雨,算计人心,唯独没有做过什么功德。
“大师。”
裴津宴从怀里掏出那部满是裂纹的手机,拨通了徐阳的电话。
短短一分钟后,一份加盖了裴氏公章的电子文档,传输到了寺庙的账户终端。
“我捐了。”
裴津宴放下手机,语气平淡:
“裴氏集团名下位于京城市中心的五座商业广场,以及我个人名下的三百亿现金。”
“这些,够不够换一份‘功德’?”
老住持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哪里是捐香火钱?
这分明是捐了半个身家!
为了点一盏灯,他竟然毫不尤豫地把这些足以让世人疯狂的财富,拱手送了出去。
“……够了。”
老住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施主请。”
一个小沙弥捧来了金色的灯盏,还有一张用来写供奉人名字的红纸和毛笔。
裴津宴接过毛笔。
他的手因为失血和寒冷,还在微微颤斗,墨汁在笔尖晕开,摇摇欲坠。
看着那张窄窄的红纸,裴津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和迟疑。
该写什么?“未婚妻”?
不,她把戒指退了,她不承认这个身份。
“苏绵”?
那是她的名字,可是……仅仅写个名字,怎么能证明她是属于他的?
怎么能让佛祖知道,他求的是谁?
裴津宴的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节泛白。
在这清净的佛门之地,在只有他和神明知晓的角落里。
他突然生出了一股莫大的勇气。
既然现实里她不要他。
那么至少在佛祖面前,在这盏长明灯上……让他再自欺欺人一次吧。
裴津宴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供:吾妻 苏绵】
【夫:裴津宴 立】
一滴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在红纸上,晕开了“妻”字的最后一笔。
在外面,她是逃妻,他是被抛弃的前任。
只有在这里,只有在这盏灯前。
他才敢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喊她一声——妻子。
“啪。”
裴津宴放下笔,将红纸小心翼翼地贴在灯座上。
然后,他拿起火折子,凑近灯芯。
“呼——”
一簇金色的火苗跃然而起,灯亮了。
那温暖明亮的光芒,映照着裴津宴苍白的脸庞,也映亮了他眼底一片死寂后的深情。
他跪在蒲团上,仰望着那盏灯。
就象是在仰望着他的全世界。
“苏绵。”
他在心里默念着,双手合十,额头触地:
“哪怕你走到天涯海角,哪怕你忘了回家的路……”
“这盏灯,会一直亮着。”
“我是你的丈夫。”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家。”
裴津宴跪在佛前,久久没有起身。
他用半个身家买了一个虚假的名分,买了一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