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自古便是风沙的喉舌。狂风裹挟着来自戈壁的粗砺沙石,亿万年如一日地打磨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但今日,风沙的声音被一种更加暴虐、更加沉闷的轰鸣声彻底压制了。
“轰隆——轰隆——”
一条巨大的黑色钢铁长蛇,正喷吐着遮天蔽日的浓烟,在刚刚铺设好的简易铁轨上艰难爬行。
这是大秦的“黑龙号”武装列车。
虽然它的名字听起来威武霸气,但在此时的车厢内,气氛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豪迈,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
最豪华的“御用指挥车厢”内,原本应该用来指点江山的巨大沙盘上,此刻正趴着一个脸色惨白、威严全无的男人。
大秦始皇帝嬴政,这位横扫六合的霸主,此刻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大的敌人——晕车。
这列为了赶工期而拼凑出来的装甲列车,减震系统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虽然胡亥加了弹簧,但沉重的装甲板和不平整的路基,让整节车厢如同一个在风暴中剧烈摇晃的铁皮罐头。
“呕——”
嬴政对着那个专门为他准备的铜盆,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干呕。
“陛下!”夏无且跪在一旁,身形随着车厢的颠簸左摇右晃,象个不倒翁,“快!含一片姜!这是臣刚从刘邦那个奸商手里高价买来的老姜片!”
嬴政颤斗着手接过姜片,塞进嘴里,那股辛辣直冲脑门,稍微压制住了胃里的翻江倒海。
“胡亥……”嬴政虚弱地靠在软垫上,咬牙切齿,“等到了玉门关,朕要把那小子挂在车头吹风……这哪里是坐车,这分明是在受刑。”
“小g。”嬴政在心中无力地呻吟,“你管这叫……现代化的出行方式?”
脑海中的光幕闪铄着冷静而无情的数据。
【陛下,这是物理学的必然。】
【刚性连接的轮轴,加之未经过沉降处理的路基,共振频率正好与您的胃部蠕动频率重合。】
【建议:您应该去车顶。视觉参照物的固定,能有效缓解前庭神经的混乱。简单说,就是看着远方,别看脚下。】
嬴政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摇晃的桌案。
“扶朕……去了望台。”
……
车顶的空气确实好多了,虽然夹杂着煤灰和沙子,但至少不再那么闷。
嬴政戴着防风镜,裹着大氅,站在特制的了望塔上,深吸了一口凉气。那种恶心感终于消退了一些。
他看着前方蜿蜒向西的铁轨,那是大秦的血脉,正向着未知的世界延伸。
而在列车的最前端,那个巨大的火车头上,正上演着另一出“人间惨剧”。
曾经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赵高,此刻正赤裸着上身,浑身被煤灰染得象个崐仑奴。他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铁铲,正机械地、绝望地往那张开着血盆大口的炉膛里送煤。
“铲!快铲!压力掉下来了!”旁边的墨家工头大声吼道,一点也不给这位曾经的九卿面子,“要是车停了,陛下就把你扔进去!”
赵高一边流着黑色的汗水,一边在心里疯狂咒骂。
“该死的侄子!该死的板甲!该死的蒸汽机!”
“咱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在宫里享福不行吗?非要搞什么格物致知!”
他每铲一下,就在心里给那个侄子记上一笔帐。如果能活着回去,他发誓要把那小子剁碎了喂狗。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击声从车顶传来。
那是项羽。
这位大秦的特种兵总教官,因为嫌车厢里太闷,早就爬到了车顶上。此刻他正单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拿着望远镜,身体随着列车的摇晃而起伏,稳如泰山。
“有情况!”项羽的声音即使在风中也清淅可闻。
嬴政精神一振,顾不上晕车,举起望远镜。
只见远处的地平在线,漫天黄沙中,出现了一群黑点。
那些黑点移动极快,并没有象常规骑兵那样排兵布阵,而是散乱地分布在铁轨两侧的沙丘上,象是一群等待猎物的饿狼。
“是马匪?”蒙恬在下方喊道。
“不。”项羽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马匪没这么好的马。那是……骆驼骑兵。”
“而且,他们手里拿的家伙,有点眼熟。”
随着距离拉近,众人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群身穿土黄色长袍、脸上蒙着黑纱的骑士。他们骑着高大的双峰骆驼,手里拿着的竟然不是弯刀,而是一种长长的、顶端带着火绳的……
“火绳枪?!”
嬴政瞳孔猛地收缩。
虽然那枪管看起来粗糙无比,甚至象是用铜管敲出来的,但那确实是火器!
“小g!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冒顿的科技树也点到热兵器了?”
【陛下,这不科学。】
【根据扫描,那些枪支结构简陋,应该是‘仿制品’。】
【看来,那个逃跑的赵成,不仅带走了地雷技术,还凭着记忆,搞出了这种简易的火绳枪。】
【虽然射程近、精度差,但在这种近距离袭扰战中,对列车的威胁……很大。】
话音未落。
“砰!砰!砰!”
远处的骆驼骑兵开火了。
爆豆般的枪声响起,并没有子弹击中列车(准头太差),但那种声势却足以让从未见过热兵器对射的秦军士兵感到恐慌。
“这就是地狱的欢迎仪式吗?”
项羽舔了舔嘴唇,拔出了腰间那把特制的加长版手铳。
“传令!全体上车顶!”
“既然他们想玩枪,那咱们就教教他们,什么叫‘火力复盖’!”
……
战斗在移动中爆发。
“黑龙号”并没有减速,反而因为赵高的拼命铲煤而开始加速。巨大的车轮撞击着铁轨,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两侧的沙丘上,骆驼骑兵如同鬼魅般伴随。他们利用骆驼在沙地上的机动性,死死咬住列车,手中的火绳枪不断喷吐着火舌。
“叮叮当当!”
铅弹打在列车的铁甲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却无法击穿那厚达半寸的钢板。
“太弱了!”项羽站在车顶,迎着风狂笑,“就这就想拦住大秦的龙?”
他举起手中的霰弹枪,根本不需要瞄准,对着最近的一名骑兵就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巨响。
数百颗细小的铁砂喷涌而出,瞬间将那个倒楣的骑兵连人带骆驼打成了筛子。
“没良心炮!给老子轰!”项羽大吼。
列车中段,那个巨大的弹簧投石机被绞盘拉紧。
一名力士斩断绳索。
“崩——!”
一个巨大的、滋滋冒烟的炸药包呼啸而出。
它并没有砸中任何骑兵,而是落在了骑兵群后方的沙丘上。
“轰隆——!!!”
巨大的爆炸掀起了漫天的沙尘暴。
虽然没炸死几个人,但那恐怖的声浪和震动,让所有的骆驼都受惊了。
骆驼这种动物,平时看着温顺,一旦受惊,那是六亲不认。它们开始疯狂地跳跃、尥蹶子,把背上的骑士甩下来,或者干脆跪在地上不走了。
原本气势汹汹的围猎,瞬间变成了一场闹剧。
嬴政站在了望塔上,看着那些狼狈不堪的敌人,并没有感到轻松。
“不对劲。”
他皱着眉。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袭扰,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打不穿装甲,也拦不住车。”
“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或者是……”
嬴政的目光突然看向前方。
铁轨的尽头。
那里是一座横跨干涸河床的简易木桥。那是为了节省时间,工兵们临时搭建的。
“不好!桥!”嬴政大喊一声。
但已经晚了。
就在列车距离木桥还有不到五百步的时候,那座桥……
并没有被炸毁。
而是……消失了。
确切地说,是桥面上的铁轨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枕木,象一排排烂牙,嘲弄地对着天空。
“停车!快停车!”
蒙恬的声音都变了调,疯狂地摇动着紧急制动的红旗。
车头里,赵高正铲煤铲得起劲,突然听到外面撕心裂肺的喊声。
“啥?停车?”
他扔掉铲子,冲过去拉那个巨大的制动杆。
“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云霄。车轮抱死,在铁轨上擦出耀眼的火花。
巨大的惯性推着列车继续向前滑行。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刹车甩得东倒西歪。嬴政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沉重的列车象一头倔强的公牛,硬是不肯停下。
眼看就要冲上那座没有铁轨的木桥,一旦上去,就是车毁人亡。
“项羽!”嬴政大吼一声。
项羽正在车顶,也被晃得差点掉下去。他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断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想害陛下?没门!”
他猛地跳落车顶,落在了第一节车厢和车头的连接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铁钩连接器。
“给我开!”
项羽怒吼一声,全身肌肉暴起,手中的“破阵”刀狠狠地砍向那个铁钩的插销。
“当!”
火星四溅。
插销纹丝不动。那可是特种钢打造的。
“再来!”
项羽双眼赤红,如魔神降世。他扔掉刀,竟然用双手抓住了那个烧得滚烫的连接杆。
“啊啊啊啊——!”
那是人类力量的极限爆发。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那个拇指粗的插销,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拔出来了!
“咔嚓!”
车头与后面的车厢脱钩了。
失去了后面沉重的负载,车头猛地一轻,但也失去了来自后方的推力。
赵高在车头里,看着突然远去的车厢,吓得魂飞魄散。
“救命啊!我还在车上啊!”
车头带着赵高,孤零零地冲上了那座断桥。
而后面的十几节车厢,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终于在距离桥头不到十丈的地方,缓缓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孤独的车头。
它冲上了木桥,在枕木上颠簸了几下,然后……
“轰隆!”
木桥承受不住冲击,塌了。
车头带着赵高,一头栽进了干涸的河床里,激起漫天的尘土。
……
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
“陛下!陛下没事吧!”
侍卫们疯了一样冲上了望塔。
嬴政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走到车头断裂的地方,看着下方那个还在冒烟的大坑。
“赵高……死了?”
胡亥探头看了看,小心翼翼地说道:“父皇,那么高掉下去,又是铁疙瘩……估计成饼了吧?”
就在众人以为大秦痛失一位“优秀的锅炉工”时。
那个冒烟的车头废墟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咳嗽声。
“咳咳……哎哟我的老腰……”
一只黑乎乎的手从煤堆里伸了出来。
赵高竟然爬出来了!
他虽然满脸是血,衣服也烂成了布条,但看样子……骼膊腿还在。
“这祸害……命真硬。”项羽甩着被烫伤的手,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原来,在坠落的瞬间,车头里的煤炭倾泻而出,正好给赵高做了一个厚厚的缓冲垫。再加之那该死的“豆腐渣”木桥塌得比较均匀,居然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嬴政看着那个在坑底蠕动的黑影,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把他拉上来。”
“这都不死,说明阎王爷嫌他脏,不肯收。”
……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阴影笼罩了众人。
嬴政走落车,来到桥头。
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枕木。
铁轨不是被炸断的,是被拆走的。
切口整齐,甚至连固定用的道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
“这是……偷铁?”蒙恬难以置信,“这荒郊野岭的,谁会来偷这么重的铁轨?”
“不是偷。”
张良走了过来,蹲下身,摸了摸枕木上的痕迹。
“这是‘拆’。”
“有人组织了大量的人力,用专业的工具,在极短的时间内,把这段铁轨拆走了。”
张良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沙漠深处。
“陛下,我们被困住了。”
“前面没有路了。而我们的车,离了铁轨就是废铁。”
“而且……”
张良指了指四周渐渐围上来的黑影。
那是更多的骆驼骑兵,甚至还有推着简易投石机的步兵。
漫山遍野。
“他们不是要炸车,他们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嬴政看着那些如狼群般逼近的敌人,深吸一口气。
这不再是简单的袭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那个“眼睛”的主人,终于露出了獠牙。
“好。”
嬴政拔出太阿剑,剑锋指天。
“既然没路了,那就不用走了。”
“传令!”
“全军落车!以列车为掩体,结阵!”
“把那些没良心炮都给朕卸下来,架好!”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骆驼多,还是朕的炸药包多!”
“还有……”
嬴政看了一眼那个刚刚被拉上来、正在哭爹喊娘的赵高。
“赵高,别嚎了。你的锅炉炸了,但你的手艺还在。”
“去,带着墨家的人,把车厢里的备用铁轨拿出来。”
“既然路被拆了,那朕就……现场修!”
“一边打,一边修!”
“朕就不信,这就几百里路,朕还铺不过去了!”
风沙骤起。
在夕阳的馀晖下,一场前所未有的“铁路保卫战”,在这片古老的荒原上,拉开了序幕。
一边是工业文明的钢铁长龙,一边是游牧民族的机动狼群。
而坐在阵中的始皇帝,此刻心中想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
“小g。”
“你说,如果朕把这火车头改一改,能不能变成……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