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把地狱煮在锅里,给黑夜点上一盏灯
咸阳西郊,阿房宫工地的那处塌陷地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伤疤,伤口里正源源不断地涌出那种粘稠、腥臭的黑色血液。
火虽然被大量的沙土暂时压制住了,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却顺着风飘进了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那味道不同于旱厕的骚臭,也不同于腐尸的恶臭,而是一种混合了烧焦的沥青、臭鸡蛋以及陈年老陈醋的怪味,闻上一口,能让早饭吃的秦馒都在胃里翻个跟头。
谣言并没有因为火势的减弱而平息,反而越演越烈。
市井之间,甚至有鼻子有眼地传闻,说那是始皇帝挖断了阎王爷的输血管,这黑水是地府的怨气所化,沾上一滴就要烂皮肉,闻上一口就要折阳寿。
廷尉府的黑甲卫士虽然把现场围得铁桶一般,但挡得住人,挡不住味儿,更挡不住人心惶惶。
……
阿房宫,临时搭建的防风棚内。
嬴政戴着厚厚的丝绸口罩,里面还塞了两瓣大蒜用来辟邪兼提神。他并没有象众人那样离得远远的,而是站在那个还在冒着黑泡的泥潭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杆,搅动着那些黑色的液体。
“啧,真粘。”
嬴政提起竹杆,看着那拉丝的黑油滴落,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在他身后,李斯和赵高两人脸色苍白,不仅是因为那刺鼻的气味,更是因为对这种未知事物的恐惧。
“陛下,这……这真的是宝贝?”李斯用袖子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臣怎么看都觉得这是污秽之物啊。这东西流到河里,鱼虾都死绝了;流到地里,庄稼都枯了。除了能着火,似乎一无是处。”
“能着火,就是它最大的用处。”
嬴政扔掉竹杆,接过侍从递来的湿毛巾擦手。
“李斯,你只看到了它的脏,没看到它的‘能’。”
“咱们现在烧的是煤,那是石头。这东西是流动的,是液体。你想想,要把煤运到楼上去,得靠人背肩扛。但这东西……”
嬴政指了指旁边的水管。
“只要给它个管子,它就能自己流过去。只要给它个泵,它就能喷进炉子里。”
“而且,小g说了,这东西提炼之后,烧起来的热量,比最好的精煤还要高。”
嬴政转过身,目光锁定了正在试图往人群后面缩的赵高。
“赵高。”
“奴……奴婢在。”赵高现在一听到陛下叫他的名字,条件反射地就觉得肝疼。
“你那个化学所,最近不是在研究怎么把酒提纯吗?那个叫什么……蒸馏?”
“回陛下,是蒸馏。就是把酒煮开了,把那股气接出来,冷凝成更烈的酒。”
“很好。”嬴政指了指那满坑的黑油,“把这套手艺,用到这黑水上。”
赵高腿一软,差点跪进泥坑里。
“陛下!这……这玩意儿能煮?这可是见火就着的猛火油啊!万一炸了,奴婢就真的去见阎王爷了!”
“怎么?你怕死?”嬴政眯起眼,“难道让朕亲自去煮?”
“奴婢不敢!奴婢……奴婢这就去架锅!”赵高哭丧着脸,心里把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小g老师”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
少府,一处专门为“煮油”开辟的荒僻院落。
这里离阿房宫主体建筑足有三里地,四周挖了防火沟,还备了几十缸沙子。
赵高穿着一身用生牛皮特制的防护服,把自己裹得象个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指挥着一群同样全副武装的工匠,正如临大敌地操作着一套巨大的青铜蒸馏器。
这蒸馏器原本是用来酿造“神仙醉”的,现在里面装满了那种黑乎乎的原油。
“火小点!小点!别把锅底烧穿了!”赵高拿着铁皮喇叭嘶吼。
随着炉火的加热,蒸馏器内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怪响,仿佛里面关着一头正在打呼噜的怪兽。
导气管的另一头,连接着几个串联的冷凝罐。
按照小g给出的“分馏”原理,不同温度下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报——!赵府令,第一个罐子里出水了!”一名工匠喊道。
赵高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接了一小杯。
那是一种无色透明、挥发性极强、味道极其刺鼻的液体。
“这就是……汽油?”赵高记得陛下给的那个小本子上是这么写的。
他也不敢点火测试,赶紧让人密封好,粘贴“极度危险”的标签。
随着温度继续升高,第二个罐子里流出了淡黄色的液体,稍微粘稠一点,味道也就是那种特有的煤油味。
“这是煤油。”
到了最后,蒸馏器里剩下了一堆黑乎乎、粘得象胶一样的残渣。
“这是沥青。”
赵高看着这三样东西,心里直犯嘀咕。这把那一锅黑汤分开煮了,就能变废为宝?
就在这时,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胡亥公子又来了。
他骑着那辆经过多次改良的“板簧减震自行车”(木制版,还没有链条,靠脚蹬地滑行),一路风驰电掣地冲进了院子。
“赵老师!听说你炼出了神油?”胡亥把车一扔,凑到那杯煤油前,“让我看看!能不能喝?”
“哎哟我的祖宗!”赵高一把夺过杯子,“这可喝不得!喝了烂肠子!这是给灯喝的!”
“给灯喝?”胡亥眨巴着眼睛。
赵高找来一盏铜灯,倒掉里面的猪油,换上了这种淡黄色的煤油,然后捻了一根棉线芯,点燃。
“呼——”
一团明亮、稳定、且没有黑烟的火苗跳跃起来。
这光亮,比猪油灯亮了足足三倍!而且没有那种油脂燃烧的焦臭味。
胡亥的眼睛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
“哇!这么亮!要是晚上把阿房宫都点上这灯,那岂不是跟白天一样?”
赵高看着那团火,心中也是一震。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搞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在这个漫漫长夜只能靠昏暗油灯度过的时代,光明,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权力。
……
咸阳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地下室。
张良正对着一盏昏暗的豆油灯,看着手中刚刚送来的情报。
“黑水……提炼……神灯……”
张良的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这个嬴政,难道真的是天命所归?怎么什么灾祸到了他手里,都能变成祥瑞?”
挖出了地火,没烧死人,反而被他拿去炼成了能发光的油?
张良站起身,在狭窄的密室里来回踱步。
“不能再让他这么顺利下去了。如果大秦真的掌握了这种‘不夜’的神术,百姓对他的敬畏只会更深。”
“必须毁了那个作坊。”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个提炼黑水的地方,必定充满了易燃之物。只要一点火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陶罐,那是他根据之前偷听到的配方,自己私下调配的“颗粒火药”。虽然纯度不如少府的,但用来纵火足够了。
“今晚,就让那‘神油’,变成真正的地狱火。”
……
夜幕降临,阿房宫的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卫兵还在走动。
那个偏僻的炼油作坊里,工匠们已经下工休息,只剩下几个看守在打瞌睡。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过围墙,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存放成品油罐的库房。
张良蒙着面,动作轻盈。他熟练地避开了地上的绊索,来到了那一排排贴着“极度危险”标签的陶罐前。
“这么多……”
张良看着那足足上百坛的“汽油”和“煤油”,心中也不免有些发怵。这要是炸了,怕是半个阿房宫都要上天。
但他没有尤豫。为了复国,为了推翻暴秦,这点代价是值得的。
他掏出火折子,准备点燃引线。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突兀、且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我要是你,就不会在那儿点火。”
张良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只见黑暗中,无数支火把瞬间亮起,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几百名全副武装的黑甲卫士,手持强弩,正死死地指着他。
而在卫士中间,那个身穿黑袍、戴着口罩的男人,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
嬴政。
“你……”张良握紧了手中的火折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知道我会来?”
嬴政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朕不知道你会来。但朕知道,总有人会来。”
“这么危险的地方,朕怎么可能只留几个瞌睡虫看守?”
“这叫‘钓鱼执法’。”
嬴政放下杯子,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张良。
“张良,韩国姬姓。博浪沙一别,咱们有些年头没见了吧?”
张良的身份被叫破,反倒冷静了下来。他摘下面巾,露出了那张清秀却坚毅的脸。
“暴君。你虽抓住了我,但你抓不住天下人的心。只要这世上还有不公,就会有千千万万个张良。”
“不公?”嬴政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轻篾。
“你所谓的公,是恢复六国,让那些贵族继续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你看看现在的咸阳。百姓有衣穿,有肉吃,晚上还能点得起这明亮的煤油灯。”
嬴政指了指旁边一盏刚刚点亮的煤油路灯。
“朕给他们的是光明。而你,想给他们什么?想把这光明炸了,让他们继续在黑暗里摸索?”
张良看着那盏明亮得刺眼的灯,一时语塞。
“多说无益。”张良举起手中的火折子,“今日,我便以身殉道!”
他作势要往油罐堆里冲。
“崩!”
一声弦响。
不是杀人的弩箭,而是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瞬间将张良罩了个结结实实。
“想死?”嬴政冷哼一声,“没那么容易。”
“朕说了,大秦不养闲人,也不杀有用的人。”
“你这脑子,用来搞破坏太可惜了。既然你这么喜欢玩火药,那就去给朕当个‘爆破专家’吧。”
“来人!把他押下去,送到格物院,交给墨家巨子。让他去研究怎么用火药开矿,而不是炸朕的房子。”
张良在网里挣扎著,怒吼道:“士可杀不可辱!我绝不为暴秦效力!”
嬴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低声说道:
“你会的。”
“等你看到了朕给这天下准备的未来,等你看到了那些火车、巨舰……你会求着朕,让你参与进来的。”
“带走。”
……
解决了张良这个心腹大患,嬴政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
因为那个黑水坑,又出事了。
并不是坏事,而是……好事变成了麻烦事。
因为抽水机还在日夜不停地工作,地下的压力失衡,那原本只是流淌的黑油,突然变成了一口喷泉。
“呲——!”
一道黑色的油柱冲天而起,足有三丈高,象是大地被刺破了动脉。
大量的原油喷涌而出,根本来不及收集,眼看就要漫过防火沟,流向渭河。
“陛下!堵不住了!根本堵不住!”赵高满身油污地跑来汇报,急得快哭了,“那油劲儿太大了,把盖子都冲飞了!”
嬴政看着那壮观的井喷景象,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油田储量惊人。忧的是,现在的技术根本搞不定这种高压井喷。
“小g。”
【陛下,这是‘井喷’。如果不控制,这就是一场生态灾难,而且随时可能引发大爆炸。】
【您需要一个‘防喷器’。】
【用高强度的钢铁铸造一个阀门系统,强行压在井口上,通过旋转闸板来封闭井口。】
【这需要极高的铸造工艺和密封技术。】
嬴政看向赵高。
“赵高,别炼油了。去把少府最好的铁匠都叫来。”
“还有,去把那个刚抓进来的张良也拎过来。”
“告诉他,这是对他的一场考试。他不是想炸东西吗?现在让他想办法,把这个要炸的洞给朕堵上。”
“堵不上,朕就把他扔进油坑里填井。”
……
三天三夜。
阿房宫的这处角落,灯火通明。
张良被强行按在图纸前,旁边是墨家巨子和赵高。三个人,一个是想推翻大秦的反贼,一个是墨家传人,一个是佞臣,此刻却不得不为了同一个目标——“堵洞”而绞尽脑汁。
“这里要加厚!压力太大,生铁扛不住,得用熟铁!”张良指着图纸,一旦进入技术领域,他的聪明才智立刻显露无疑。
“密封圈要用双层的!杜仲胶不够硬,得加铜垫片!”赵高补充道。
“螺旋杆要用精车!我去开机床!”墨家巨子挽起袖子。
终于,一个重达千斤、造型狰狞的巨大铁阀门——大秦版“防喷器”,被造了出来。
几百名力士喊着号子,冒着黑油雨,将这个铁疙瘩吊到了井口上方。
“落!”
“轰!”
防喷器重重地砸在井口法兰上。
“上螺栓!快!”
几十个大汉手持特制的扳手,疯狂地拧紧那些粗大的螺栓。
“关阀门!”
张良亲自操纵绞盘,旋转着巨大的闸板。
吱嘎——吱嘎——
随着闸板缓缓闭合,那咆哮的油柱终于被切断,变成了顺从的细流,最后完全停止。
现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张良瘫坐在满是油污的地上,看着那个被驯服的“黑龙”,心中竟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累得象狗一样的赵高,两人对视一眼,竟然生出了一丝惺惺相惜。
“喂,反贼。”赵高递给他一块馒头,“干得不错嘛。”
张良接过馒头,咬了一口,苦笑一声。
“我这算是什么?助纣为虐?”
“不。”
嬴政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他站在了望塔上,看着这一切。
“这叫……建设大秦。”
“张良,欢迎来到新世界。”
而在不远处的实验室里,那盏用煤油点亮的灯,依然在静静地燃烧着。它的光芒穿透了夜色,似乎预示着,大秦的黑夜,将不再漫长。
但嬴政知道,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有了油,有了煤,有了钢铁。
那个一直在图纸上画饼的“大家伙”,也该真正动起来了。
“胡亥。”
“儿臣在!”
“去告诉墨家。朕要造一条路。不是水泥路。”
“是两条铁轨铺成的路。”
“朕要让车,自己在上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