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酷暑依旧赖着不走,即便是到了傍晚,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尘土味。
麒麟殿的偏殿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令人窒息。
大秦丞相李斯,这位曾经叱咤风云、辅佐始皇帝横扫六合的法家巨擘,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他的官帽歪在一边,花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整个人被一堆如山般的竹简和散乱的秦纸彻底淹没。
“丞相大人!丞相大人!”
一名治粟内史府的小吏捧着一摞新送来的文书,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纸堆,“这是‘大秦基建集团’送来的上个月工人工资结算单,还有‘雪国列车’冷饮店的纳税申报,以及……”
“滚!”
李斯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别再给我看了!我看不过来了!”
李斯抓起一卷纸,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帮商贾是疯了吗?以前咸阳城一年也没几个案子,现在一天就有八百个!”
“张三告李四偷了他的水泥配方!王五告赵六卖的羊毛掺了狗毛!还有那个卖冰棍的胡亥公子,天天嚷嚷着要查帐,说有人贪污了他的糖!”
“老夫是丞相!是治国的!不是给他们算帐的帐房先生!”
李斯崩溃了。
随着嬴政那一套“商业组合拳”打下来,大秦的经济确实活了,但随之而来的副作用也显现了——行政系统的过载。
原本大秦的官僚体系是为“耕战”设计的,简单粗暴:收粮、征兵、杀人。
现在呢?要管工人流动,要管商业纠纷,要管质量检测,还要管税收核算。
那些习惯了写长篇大论歌功颂德或者引用律条的文官们,面对这些锁碎、庞杂、且毫无文采可言的商业数据,彻底抓瞎了。
他们写一份“王五羊毛掺假案”的报告,能洋洋洒洒写上三千字,从盘古开天地写到圣人教悔,最后才在一堆废话里提一句“罚款五十”。
效率低下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
“陛下驾到——”
随着赵高尖细的嗓音,嬴政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宽松的麻衣,脚踩木屐,手里依旧拿着那个装着温水的保温杯,看起来气色不错。
看到埋在纸堆里的李斯,嬴政并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哟,丞相这是在练什么神功?‘书海冲浪’?”
李斯看到嬴政,就象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嬴政的大腿。
“陛下!救命啊!”
“臣干不动了!臣要辞官!臣要去上郡放羊!哪怕去修长城也行啊!”
“这日子没法过了!光是每天看这些废话连篇的文书,臣的眼睛都要瞎了!”
嬴政低头看了看李斯手里抓着的一张纸。
那是关于修缮阿房宫的一份物资申请单。
写这个申请单的令史显然是个文采斐然的儒生,开头便是:“夫阿房之木,采自蜀山,历经千辛……”中间大段排比句,最后才在角落里写了几个小字:需木材五百根。
“确实该瞎。”嬴政嫌弃地把那张纸踢开。
“不仅你要瞎,朕也要瞎了。”
嬴政走到案前,坐下。
“小g。”
【在,陛下。】
“李斯这老东西虽然爱抱怨,但这事儿确实是个问题。”
“大秦现在的数据量爆炸了。朕需要一种……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瞬间整理清楚的方法。”
“你那个时代,是怎么处理这种海量数据的?”
【简单。excel。】
【陛下,人类处理信息的方式,经历了从‘文章’到‘列表’,再到‘多维表格’的进化。】
【现在的秦吏,写报告像写散文。这是信息密度的极大浪费。】
【您需要强制推行‘公文改革’。】
【内核思想:能填空,别写作文。能画表,别说话。】
光幕上,弹出了几张现代化的表格模板:
《大秦物资统计表》、《大秦人员流动登记表》、《大秦税务申报表》。
横平竖直,网格清淅。每一栏都标好了“姓名”、“数量”、“单价”、“总计”。
嬴政看着那些清爽的格子,眼睛亮了。
这就是秩序的美感!
这比小篆还要让强迫症舒适!
“李斯,别嚎了。起来。”
嬴政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秦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井”字。
“丞相,朕今天教你一种新的‘法术’。”
“此术名为——‘表格术’。”
……
半个时辰后。
李斯捧着那张画满格子的纸,眼中的绝望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狂喜。
“陛下……这……这简直是神技啊!”
“把那三千字的废话,填进这几个格子里,竟然一目了然?”
“张三,卖羊毛,五十斤,掺假,罚款五十。”
“原本要看一盏茶的功夫,现在扫一眼就完了?”
嬴政喝了一口水,淡淡道:
“这就是朕要的‘新规矩’。”
“传令下去。”
“第一,废除所有冗长的公文格式。以后各郡县上报钱粮、人口、案件,必须用朕发下去的这种‘标准表格’。”
“谁要是敢在表格外面写废话,写一个字,罚一文钱。”
“第二,给这表格起个名字,叫‘大秦统计表’。”
“第三,”嬴政指了指李斯,“你成立一个‘统计司’。专门招募那些算术好、字写得小的人。别招儒生了,招帐房。”
李斯如获至宝,捧着那张纸,激动得胡子乱颤。
“臣这就去办!臣这就去把那些写散文的令史都骂一顿!”
看着李斯满血复活的背影,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g。”
【在,陛下。】
“这表格虽好,但填起来也麻烦。尤其是那些不识字的百姓。”
“朕觉得,这又是门生意。”
【陛下英明。在未来,这叫‘代办中介’或‘税务师事务所’。】
……
咸阳西市,阿房宫商业街入口。
这里如今是全咸阳最热闹的地方。无数商贾、工匠、甚至想买房的贵族,都聚集在这里,手里拿着官府发的各种繁琐的新式表格,一脸懵逼。
“这啥啊?‘纳税人识别号’?我哪有号啊?”
“‘家庭资产负债表’?负债我知道,欠钱嘛。资产是啥?我老婆算资产吗?”
“哎呀急死人了!填不对官府不给盖章,不盖章就买不了房!”
就在众人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个简陋的草棚子在路边支了起来。
棚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刘氏咨询处
代填表格、代跑腿、代挨骂
专业团队,包过!
刘邦穿着一身长衫,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后面。
萧何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算盘和一堆官府的标准表格。
“大家都别急!排好队!”樊哙象个门神一样维持秩序,“填一张表,五钱!办个证,五十钱!童叟无欺!”
一个满头大汗的商贾挤过来,把一张揉皱了的纳税表拍在桌上。
“刘市令!救命啊!这表我填了三次都被退回来了!说是格式不对!”
刘邦嘿嘿一笑,接过表格看了一眼。
“啧啧啧,老张啊,你这字写得都出格子了。官府现在讲究‘标准化’,你这属于违章建筑。”
“那咋办?”
“简单。”刘邦指了指萧何,“让我兄弟给你重新填一份。保证字迹工整,数据严谨。而且……”
刘邦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们在统计司有熟人。只要是我们填的表,不用排队,直接盖章。”
商贾大喜:“真的?五钱?我给十钱!”
“好嘞!下一位!”
生意火爆。
刘邦这招“中间商赚服务费”,简直是降维打击。他利用自己“市令”的身份和萧何的专业能力,在官府和百姓之间架起了一座收费的桥梁。
萧何一边填表,一边叹气:“刘季,咱们这么做,算不算……以权谋私?”
“谋个屁的私!”刘邦书着钱,理直气壮,“咱们这是在提高行政效率!是在帮陛下分忧!你看李丞相现在多轻松?不用看那些鬼画符了。”
“再说了,咱们收这点钱,还不够给兄弟们买酒喝的。”
萧何摇摇头,但手下的笔却没停。他不得不承认,刘邦这种看似无赖的做法,在如今这个剧烈变革、新旧交替的大秦,反而成了最有效的润滑剂。
……
咸阳宫,后花园。
嬴政正在进行晚饭后的散步。
胡亥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刚刚做好的“大秦冰淇淋”,一边舔一边汇报工作。
“父皇,那个‘雪国列车’冷饮店,上个月赚了八十万钱。”
“恩,不错。”嬴政点点头,“记得交税。”
“交了!刘邦那个无赖亲自带人来收的,一个子儿都没少!”胡亥愤愤不平,“他还说我的冰淇淋里牛奶太少,水太多,属于‘虚假宣传’,罚了我一千钱!”
嬴政笑了。刘邦这把刀,用得越来越顺手了。
“父皇,”胡亥突然凑近了些,“还有个事儿。扶苏大哥那个纺织厂,好象出乱子了。”
“乱子?”嬴政停下脚步,“羊毛不够了?”
“不是。是羊毛太杂了。”
胡亥从怀里掏出一团黑乎乎的毛球。
“您看。这是那些草原部落送来的羊毛。里面掺了沙子、烂草,甚至还有干了的羊粪蛋子。”
“他们按斤卖,为了压秤,什么都往里塞。”
“大哥那边收上来,洗都洗不干净。织出来的毛衣,一股子屎味儿。现在的贵族都嚷嚷着要退货呢。”
嬴政接过那团羊毛,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人性的贪婪。
当规则有漏洞时,一定会有人钻空子。无论是六国贵族,还是草原牧民,概莫能外。
“扶苏怎么处理的?”嬴政问。
“大哥心软。”胡亥撇撇嘴,“他说那些牧民可怜,也不好意思拒收,就让人把脏东西挑出来。结果不仅费人工,还亏了钱。”
嬴政冷哼一声。
“仁慈,有时候就是软弱。”
“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嬴政把那团脏羊毛扔在地上。
“小g,给朕一个‘质检标准’。”
【收到。创建《大秦羊毛收购分级标准》。】
【一级毛:纯净、无杂质、纤维长。收购价:高。】
【另外,引入‘抽检机制’。一包羊毛,随机抽三把。如果发现掺沙子,整包退回,并列入‘黑名单’,终身禁止交易。】
嬴政点点头。
“传朕口谕给扶苏。”
“告诉他,做生意不是做慈善。大秦的钱,不养奸商。”
“让他按照这个标准收。谁敢掺沙子,就让他在那堆沙子里把羊毛一根根挑出来,挑不完不许走。”
“还有,”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刘邦派人去草原上转转。”
“告诉那些部落首领。如果他们管不好自己的牧民,大秦就换一个‘代理商’。”
“想赚大秦钱的人多得是,不缺他们这几个。”
……
数日后,上郡边境的互市市场上。
原本乱哄哄的交易现场,突然多了一排栅栏。
几个穿着“大秦质检”背心的吏员,手里拿着铁钩子,正对着牧民送来的羊毛包进行无情的穿刺检查。
“这包!掺了石头!拒收!滚!”
“这包!湿的!想骗水钱?晒干了再来!”
“这包……嗯,干净,蓬松。一级品!给赏钱!”
牧民们傻眼了。以前那个好说话的扶苏公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标准和铁面无私的吏员。
几个试图闹事的刺头,刚想拔刀,就被旁边巡逻的铁浮屠一瞪眼,吓得缩了回去。
而在人群中,刘邦正搂着一个部落首领的肩膀,笑眯眯地推销着他的新业务。
“老哥,你看。你们自己洗羊毛多费劲啊。不如这样,你们把羊直接赶到我的‘洗羊厂’来。”
“我帮你们剪,帮你们洗,帮你们打包。保证全是特级品。”
“当然,我只收一点点……手续费。”
部落首领看着刘邦那张笑成菊花的脸,虽然知道这肯定是个坑,但看着那边被拒收的惨状,只能咬牙点头。
“行!听你的!”
……
这一年秋天,咸阳城的官吏们终于学会了画表格。大秦的纺织厂终于生产出了没有屎味儿的优质毛衣。大秦的行政效率,在“表格”和“中介”的双重推动下,勉强跟上了经济发展的步伐。
嬴政坐在阿房宫新建成的图书馆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填好的《个人健康监测表》。
【心率:70(平稳)。】
【体重:减重五斤(达标)。】
嬴政满意地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小g。”
“朕觉得,这世间万物,其实都是一张表。”
“填对了,就是盛世。填错了,就是乱世。”
【陛下哲理深邃。】
【不过,提示一下:冬天快到了。您去年的老慢支……该备药了。】
【而且,根据情报,徐福那边……好象有消息了。】
嬴政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
徐福。
那个骗了他三千童男童女,跑去海外逍遥法外的老神棍。
“好。”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等朕过完这个冬,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朕就亲自去东海,给这张‘表格’,填上最后一行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