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脚下,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这里是匈奴王庭的所在地,也是大秦帝国北方最头疼的溃疡。
巨大的穹顶金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几只烤全羊在火架上滋滋冒油,香气弥漫。匈奴的大单于头曼,正斜倚在铺满虎皮的软塌上,手里抓着一只镶金的牛角杯,大口吞咽着从西域换来的烈酒。
“秦人……嗝。”头曼打了个酒嗝,满脸络腮胡子上沾满了酒渍和油光,“秦人就是一群土拨鼠。”
他把牛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指着帐外南方那隐约可见的长城轮廓,对着帐内的部族首领们放声大笑。
“你们看看那个嬴政,花了那么大力气,死了那么多人,就为了修那一堵墙。他以为把自己围起来,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只要冬天一到,黄河结冰,咱们的马蹄子就能踩着冰面过去!到时候,这墙就是个笑话!”
帐内响起一片哄笑声。匈奴人崇尚进攻,崇尚野性。在他们眼里,只有懦夫才会躲在墙后面。
“单于英明!”左贤王举起割肉刀,一脸谄媚,“听说那嬴政最近更疯了,不在地里种庄稼,反而在地上铺石头。说是修了一条什么‘直道’,从咸阳一直通到九原。”
“铺石头?”头曼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脑子被驴踢了吧?那么硬的石头,马跑上去不打滑?再说了,他修得再快,能有咱们四条腿的马快?”
“秦人的步兵,走一百里就要歇三天。等他们那是两条腿的兵从咸阳爬到九原,咱们早就抢完女人和粮食,回草原喝庆功酒了!”
众人再次大笑,气氛热烈而狂野。
唯独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没有笑。
他身材精瘦,眼神象鹰一样锐利,鼻梁高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狠。他正用一把锋利的小刀,专注地削着手里的一根响箭。
他是冒顿,头曼的长子,也是未来的太子。但他知道,父皇并不喜欢他,因为父皇新娶的阏氏生了个小儿子,老头子正琢磨着怎么废长立幼。
“父皇。”冒顿突然开口,声音冷冽,象这帐外的寒风,“我觉得这次不对劲。”
大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头曼不悦地皱起眉头,看着这个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大儿子。
“有什么不对劲?你怕了?”
“不是怕。”冒顿放下响箭,站起身,“我的斥候回报,那条‘石头路’很邪门。它是灰色的,平得象水面一样,而且……上面跑的车,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难不成还能飞?”左贤王嗤笑道。
“很快。”冒顿没有理会嘲讽,神色凝重,“非常快。斥候说,那些车象是疯了一样,一天能跑几百里。而且车上装的东西……多得吓人。”
“父皇,如果秦人的援军真能在十天内赶到九原,那我们这次南下打草谷,就是去送死。”
“放屁!”头曼大怒,手中的牛角杯狠狠砸向冒顿,“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十天?从咸阳到九原一千八百里!就算是飞鸟也要飞三天!秦人的马车什么德行我不知道?走一半轮子就得散架!”
“我看你是被秦人吓破了胆!既然你这么怕,那这次先锋就由你来当!”
头曼眼中闪过一丝杀机。这正好是个借口,让这个碍眼的儿子死在战场上,或者因为战败而名正言顺地处死他。
“给你五千骑兵,去九原郡试探一下。要是带不回牛羊和秦人的脑袋……”头曼冷笑一声,“你就别回来了。”
冒顿侧身躲过飞来的酒杯,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
“儿臣,领命。”
走出大帐,冒顿看着南方阴沉的天空,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响箭。
“老东西,想让我死?”
“那我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谁死。”
……
九原郡,秦军大营。
原本应该是一片肃杀、紧张备战的边塞军营,此刻却热闹得象个大集市。
九原郡守和驻军都尉站在辕门外,张大了嘴巴,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只见远处的地平在线,那条刚刚修通的灰色秦直道上,滚滚尘烟(其实并没有多少尘烟,因为是水泥路)如长龙般涌来。
一辆辆造型怪异、轮子包着牛皮、底下垫着钢板的四轮马车,正如洪水猛兽般冲入大营。
“这……这是哪里来的天兵天将?”都尉结结巴巴地问道。
“好象……是蒙恬大将军的旗帜?”郡守揉了揉眼睛,“可是,前几日才接到消息说大军拔营,怎么今天就到了?这……这也太快了吧?飞过来的?”
“停车——!”
随着一声令下,第一辆马车稳稳地停下。
车门打开,蒙恬一身戎装,精神斗擞地跳落车。他没有象以往那样满脸风霜、疲惫不堪,反而红光满面,甚至连战袍上都没沾多少灰尘。
“李都尉,别发愣了!”蒙恬大步走上前,拍了拍那个还在发呆的都尉,“快,腾空库房!不,库房不够用,把校场也腾出来!”
“大……大将军?”李都尉终于回过神来,行了个军礼,“您……您怎么这就到了?末将以为至少还要半个月……”
“半个月?”蒙恬指着身后那源源不断的车队,豪迈一笑,“那是老黄历了!有了陛下修的神路,有了这少府造的神车,那一千八百里路,就象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别废话了!快卸货!”
李都尉往后一看,差点吓跪下。
只见那些马车上,卸下来的不是一袋袋的粮食,而是一座座粮山!
白花花的秦川精米,甚至还有从关东运来的腌肉、咸鱼,以及……一坛坛封泥完好的秦酒?
“这……这伙食标准……”李都尉咽了口唾沫,“咱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过年的?”
“陛下说了。”蒙恬想起临行前嬴政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敬畏,“打仗就是打钱,就是打后勤。要让将士们吃着肉、喝着酒,把匈奴人给砍了。”
“另外,还有这个。”
蒙恬挥了挥手。
几辆蒙着黑布的马车被推了上来。黑布掀开,露出了里面寒光闪闪的兵器。
不是青铜剑,也不是老式的戈。
是一捆捆崭新的、用新式炼钢法打造的“环首刀”,以及堆积如山的三棱弩箭。
“这是少府日夜赶工造出来的家伙。”蒙恬抽出一把环首刀,随手对着旁边的一根木桩劈下。
“咔嚓!”
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李都尉的眼睛直了。
“好刀!这比咱们手里的青铜剑锋利多了!而且不脆!”
“有了这东西,匈奴人的皮甲就是纸糊的!”
就在全营将士沉浸在“富裕仗”的喜悦中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粮草堆里传来。
“轻点!轻点放!”
韩信手里拿着帐本,正对着几个搬运粮草的士兵咆哮。
“这车是三号特种粮(肉罐头),别给我摔了!那边的,那是箭矢,别和草料混在一起!受潮了你负责啊?”
韩信此时虽然只是个小小的“随军参谋兼后勤总管”,但他身上的气场比蒙恬还足。
没办法,这路上的半个月,蒙恬算是服了这个年轻人。
这哪里是个人,这简直就是个成了精的算盘。
每天走多少里,马匹歇几次,车轮磨损率是多少,甚至连士兵拉屎的时间,韩信都算得清清楚楚。正是靠着他这种近乎变态的精确调度,这支庞大的车队才能在高速行进中不乱、不散、不堵车。
“韩参谋。”蒙恬走过去,递给他一壶水,“这一路辛苦了。到了地头,你也该歇歇了。”
“歇?”韩信喝了一口水,眼睛盯着远处的阴山山脉,冷笑一声,“大将军,好戏才刚刚开始。”
“根据我的计算,匈奴人的先锋,大概还有三个时辰就会到达九原郡北边的‘黑风口’。”
蒙恬一惊:“这么快?你怎么知道?”
“算的。”韩信指了指脑袋,“匈奴人马匹的脚力、现在的风向、草场的分布……他们要想南下,黑风口是必经之路。而且,他们肯定以为我们还在路上,防备最松懈。”
“大将军。”韩信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这二十万石粮草不是白吃的。咱们得给匈奴人准备一份‘见面礼’。”
“不用多,三千弩手,配上这些装满沙土的‘大车’,在黑风口摆个阵。”
“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
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并没有因为前线的顺利而放松。相反,他正对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发愁。
地图是小g投影出来的。虽然大部分局域还是迷雾,但亚洲板块的轮廓已经清淅可见。
“小g。”嬴政手指划过北方的草原,“朕有一种预感。这次打退了头曼,匈奴不会灭。”
“草原太大,他们是流动的。朕的直道虽然快,但也只能通到九原。一旦出了长城,进了茫茫草原,咱们的车就废了。”
【是的,陛下。】
【这就是农耕文明对游牧文明的天然劣势:机动性。】
【在草原上,战马就是坦克,就是战斗机。而大秦的军队,本质上还是步兵团。】
【就算有蒙恬和韩信,也只能击溃,无法歼灭。】
嬴政眉头紧锁。
“无法歼灭……那朕修这路,造这车,难道只是为了当个缩头乌龟,把他们赶跑就算了?”
“不。朕要的是永绝后患。”
“朕需要一支能追着匈奴人屁股打的军队。一支比他们更快、更狠的骑兵。”
嬴政看向地图上的大宛国位置。
“马。朕缺好马。匈奴的马虽然耐力好,但爆发力不足。朕听说西域有汗血宝马……”
【陛下,光有马不够。】
【您缺的是‘骑术’。】
【匈奴人长在马背上,骑射无双。秦军士兵虽然也能骑马,但在马上双手不能离缰,一打起来就得下马步战。这怎么追?】
嬴政沉默了。这是硬伤。
“那就没办法了?”
光幕闪铄了一下,似乎在尤豫要不要剧透。
【有一个小发明,能改变这一切。】
【它被称为‘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外的第五大发明’。】
【它的出现,直接终结了骑士阶层的训练门坎,让一个农夫经过三个月的训练,就能在马上和从小骑马的游牧民族硬刚。】
嬴政猛地抬头:“什么东西?别卖关子!”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铁环,挂在马鞍两侧。
【马镫。】
【确切地说,是双侧金属马镫。】
【有了它,骑士的双脚就有了支点。人与马合二为一。双手可以解放出来射箭、挥刀,甚至在马上站起来发力劈砍。】
【配合‘高桥马鞍’(防止冲锋时掉下来),这就是重装骑兵的基石。】
嬴政盯着那个看似不起眼的铁环,呼吸急促起来。
大道至简。
困扰了中原几百年的骑兵难题,竟然只需要两个铁圈就能解决?
“赵高!”
嬴政的声音穿透了大殿。
……
九原郡以北三十里,黑风口。
这是一处狭长的谷地,两侧怪石嶙峋,寒风如刀。
冒顿带着五千先锋骑兵,如鬼魅般穿行在谷底。他很谨慎,派出了三拨斥候,确认前方没有伏兵。
“太子,前面就是九原郡的烽火台了。”一名千骑长低声道,“看起来静悄悄的,秦人应该还没反应过来。”
冒顿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烽火台。确实没有狼烟。
但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那种不安,来自于脚下的大地。
地面……似乎在震动?
“停!”冒顿猛地勒住马缰。
“怎么了太子?”
“不对劲。”冒顿趴在马背上,耳朵贴近马鬃,“不是骑兵的声音……这声音太沉重了。象是……雷声?”
还没等他想明白,前方的山口处,突然转出了一辆马车。
那不是普通的战车。
那是一辆被改装成了“移动堡垒”的四轮大车。车厢板加高加厚,上面覆盖着铁皮,甚至还留着射击孔。
一辆,两辆,三辆……
数百辆这样的大车,迅速冲出山口,然后……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阵。
“车悬阵?不,是车城?”冒顿愣住了。
秦人以前也用战车,但那是用来冲锋的。谁见过用车来堵路的?
“放箭——!”
一声冷喝,从车阵后方传来。
“崩!崩!崩!”
那是大秦强弩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弦动声。
不是几百支,是几千支!
铺天盖地的弩箭,如同黑色的暴雨,从车阵后方升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抛物线,狠狠地砸向匈奴的骑兵队。
“防御!举盾!”冒顿大吼。
但没用。
这些弩箭是少府新造的三棱破甲箭,专破皮甲。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匈奴骑兵瞬间倒下了一片。惨叫声、马嘶声响彻山谷。
“撤!快撤!”冒顿反应极快,他知道自己撞上铁板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守备空虚,这是早就张开口袋等着他钻的陷阱!
但就在他调转马头准备逃跑时,两侧的山坡上,突然竖起了无数面黑色的旌旗。
“大秦!风!大风!”
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声中,无数秦军步兵从乱石后站了起来。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长戈,而是那种寒光闪闪的新式战刀。
韩信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令旗,冷冷地看着下面的屠杀。
“想跑?”
“根据我的计算,你们的马匹经过长途奔袭,现在的体力只剩六成。而我的伏兵,是以逸待劳。”
“封口!”
令旗一挥。
早已埋伏在后方的一队秦军,推着几辆装满石头的大车,彻底堵死了冒顿的退路。
关门打狗。
冒顿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秦军,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但他毕竟是一代枭雄。
“兄弟们!”冒顿拔出弯刀,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凶光,“秦人都是步兵!只要冲破那层车阵,我们就有一线生机!”
“跟我冲!撞碎他们的乌龟壳!”
五千骑兵,困兽犹斗,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然而,当他们冲到近前时,才发现那些看似笨重的马车,其实是用铁链锁在一起的。战马撞上去,车身只是晃了晃,根本撞不开。
而躲在车后的秦军长矛手,顺着缝隙无情地刺出长矛。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也是一场工业化后勤对游牧劫掠的降维打击。
冒顿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他自己身中两箭,鲜血染红了皮袍。
“秦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快……这么硬了?”
冒顿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那坚不可摧的车阵一角,突然发生了一阵骚乱。
一辆大车的车轮(毕竟是早期产品,质量参差不齐)突然断裂,车身倾斜,露出了一个缺口。
“天不亡我!”
冒顿大喜,顾不得身后的手下,狠狠抽了一鞭子,骑着他那匹汗血宝马,从那个缺口一跃而出!
“拦住他!”韩信在高处看得真切,气得摔了令旗,“那个造轮子的赵高!我要弹劾他!”
但冒顿的马太快了,几个秦军步兵刚想阻拦,就被冒顿挥刀砍翻。
他冲出了包围圈,头也不回地向北狂奔。
韩信看着那个逃窜的背影,叹了口气。
“算了。跑了一个,正好回去报信。”
“让那个头曼单于知道……大秦,已经不是以前的大秦了。”
……
战斗结束得很快。
五千匈奴先锋,除了冒顿和几十个亲卫逃脱,其馀全部被歼灭或俘虏。
蒙恬走在战场上,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匈奴人和马,心中震撼莫名。
以往秦军打匈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但今天……
“伤亡多少?”蒙恬问。
“回大将军。”军需官捧着名册,手都在抖,“阵亡……十二人。受伤三百(大部分是搬石头砸了脚或者被车轮子压了)。”
蒙恬深吸一口气,看向咸阳的方向。
“陛下……您这是给末将送来了一支天兵啊。”
而此时,逃出生天的冒顿,正趴在马背上,狼狈不堪地向王庭逃去。
寒风吹过他流血的伤口,不仅没有让他虚弱,反而让他眼中的仇恨和野心燃烧得更加旺盛。
“秦人……石头路……铁车……”
“父皇,你老了。你看不懂这些。”
“只有我……只有我冒顿,才能带领匈奴活下去。”
“我要学他们的技术。我要抢他们的工匠。”
“总有一天,我会骑着比他们更快的马,踏平那条路!”
北境的狼烟虽然暂时被压下,但一颗更危险的种子,已经在冒顿的心中发芽。
而远在咸阳的嬴政,手里正拿着赵高连夜打出来的第一副“马镫”,嘴角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笑容。
“跑了?”
“跑了好。狼崽子长大了才好玩。”
“等朕的‘重装骑兵’练成之日,就是你这头狼王……变成朕的看门狗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