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等等！这位薄荷小姐，你、你刚才说的‘新家主’是什么意思？能解释一下吗？！”
虽然绿发狐娘女仆没有打算干掉自己灭口，对费什而言算是件好事。但是，她的行为还是让费什大吃一惊——“家主”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她会突然下跪？这事究竟是哪跟哪啊？
“如您所见，安洁殿下立下了血誓，却因为您的出现而未能达成。为了挽回自己的荣誉，她向您提出了赌上一切的决斗申请，但却又一次失败——从结果而言，你刚才在理论上赢得了殿下的‘一切’。”
“一切？”费什一下子愣住了，“比如说呢？”
“殿下的家名，她的继承权，头衔，爵位，尊号，纹章，所有理论上归她所有的公私财产，包括现有的和未来可能继承的。她的封地，家臣团，当然还有她本人。”自称为薄荷的绿发狐娘用冷静的口吻介绍道，仿佛提到的是与自己不相干的另一个人。
“看来她可真是个大人物，”小幸说道，“可是，我们对这些都一无所知。”
“我可以向你们交代清楚，请相信我。”薄荷说道。
“喂喂喂！不行，你怎么能擅自替我就把这些事交代了？！”仍然处于再起不能状态、被两名女仆扶着脑袋小口小口喂水的安洁慌张地喊道，结果差点儿呛着自己，“这些事怎么能随便和外人说？！”
“抱歉，殿下。但现在，我们似乎不能将费什先生称为‘外人’了。”绿发狐娘义正词严地说道，“这是基于您的决定的结果——您发下血誓，又以贵族的荣誉赌上一切。而现在，您赌输了。”
“我……知道……”
“那么，您应该不想成为一位破誓者，让您的家名和纹章蒙羞吧？”
“当然……当然不。”虽然迟疑了好一会儿，但最后，安洁还是下了决心，“但是，费什先生可是个‘不净种’哦！要是他只是普通平民的话还行！但是，和‘不净种’结婚，根本就和与家畜结婚没什么……啊啊，抱歉，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已经说溜嘴的安洁连忙试图遮掩。
“行了。费什先生，小幸小姐，我有一些事，必须和我的主人……进行两个人之间的私下讨论，一边达成共识，”薄荷叹了口气，对费什和小幸说道，“请问，两位能稍微给我一点时间吗？”
“悉听尊便。”费什连忙说道。小幸也点了点头。
在得到许可之后，薄荷从宽松的女仆裙装的裙兜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带有三脚架的伸缩式天线状装备，将它放到了还在面红耳赤地喘气的安洁身边，然后按下了位于装备底座上的红色激活钮。接着，费什惊讶地发现，两人的交谈声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小幸问道。
“是便携式隔音系统，最初是由小型声波定向能发射器演化而来。其工作原理是对特定方向上载导的声波实施破坏性干涉，也就是以相映射频率的声波进行抵消和干扰，”凰炎的遥控终端从两人之间飞过，在空中慢慢地转着圈，“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东西，但存留到这个时代的也不多。”
“原来又是那些有钱人的玩具啊，”费什总结道。
“对，不过问题不大，”凰炎说道，“我大体上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哈？”
“因为她们太相信这件小玩具了，甚至忘了别人可以阅读唇语这件事。两位请稍安勿躁，我这就将解读后的语音发给你们，至少可以保证97的准确率。如何？”
“呃，好吧。”虽然觉得这样有点儿偷窥他人隐私的不道德感，但费什的好奇心、以及对获得更多有效信息的渴望，最后还是占了上风。他点了点头，同意了凰炎的行为。接着，他就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虽然是由凰炎的人工语音念出来的。
“……薄荷，你疯了吗？就算你是父亲大人为我指定的女官长，我也不能让你这么决定我的一生！”在隔音系统的另一头，刚刚恢复过来的安洁焦急地对绿发狐娘喊道，“我还要在大冒险中找到那位只属于我的真命天子呢！怎么能就这么随便地……”
“抱歉，殿下，但这一切其实是您决定的：如果您不那么急躁地发下血誓，不那么自视甚高而要求和费什先生决斗，一切都还有转圜馀地。但现在，我只能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可你是发誓效忠于我的——”
“我首先发誓效忠于林登希尔德家族，然后是皇室血脉在珐云公国的支系，最后才是您个人，殿下。而且，您也知道那句箴言，‘要重视荣誉，胜过重视生命’，”薄荷打断了自己主人的话，“或者说，你打算背弃荣誉，为家名抹黑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在交谈过程中，安洁一直梨花带雨地小声抽泣着。但是，在听到这番话后，最为惊讶的人其实是费什：在绿洲城的酒馆里，和那些王公贵族相关的传言总是最受欢迎的。虽然其中大多数“宫闱秘辛”都只是在乙醇中毒的影响下说出的胡言乱语，但是，某些基本常识，还是人尽皆知的。
比如说，在近千年的历史中，古代“三英杰”中“剑之神姬”艾丽西亚的后裔，逐渐演化成了现代的泛太平洋帝国皇室，而皇室家族的家名就是“林登希尔德”。虽然帝国下属各个邦国的统治者有过频繁的变迁、并非全都与皇室相关，不过，珐云公国的大公所属的家族——珐云家族——却因为多次联姻而确实具备皇室血统。
而“要重视荣誉，胜过重视生命”，则是珐云家族的箴言。
“不会吧？真的假的？”费什喃喃自语道。虽然他确实已经猜出，眼前这位大小姐极大概率是个地位高得惊人的贵族，但照她们现在的对话来看，安洁很有可能是……
“呐，费什先生。没想到那些传说故事居然也能变成真的，”小幸凑到费什的耳边，用不敢相信的语气小声说道，“象我们这样名不见经传、就象石头上的海蟑螂一样可有可无的小人物，居然也能遇到天上的星星呢。”
“诶嘿嘿，所以为什么大家总是说‘幻想源于现实’呢？”费什竭力压制着内心深处的惊讶，对小幸挤出了一个从容的笑容。
“……殿下，既然您不愿意为家族的名声抹黑，那么，‘要怎么做’其实已经不构成问题了：您现在‘只能这么做’，”就在费什和小幸交头接耳时，薄荷继续为她的主人说道，“首先，这关乎荣誉；其次，就算撇开荣誉不谈，这种做法也是最为实用的。”
“实用？”
“别忘了，我们目前的情况可不容乐观。殿下您或许是珐云公国未来的正当继承人，但现在，您只有一艘快速帆船和我们这几位侍从女官，”薄荷说道，“无论公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点力量都是不足以扭转局势的。”
“这我知道。但我可以去查找增援……肯定会有效忠于我的人……”
“这很难说——假如发生了最坏的状况的话，您要找的大多数人，或许会更乐意把您卖给纂位者，”薄荷驳回了安洁的想法，“而且，更多的不逞之徒：不属于任何势力的雇佣兵战帮，冒险者，盗匪和犯罪集团，也会为了可能的丰厚报酬被我们的敌人买通、然后对我们下手。刚才攻击我们的那艘船，绝对不会是其中的最后一个。”
“呜……”
“所以说，费什先生现在可以为我们提供保护——我刚才已经观察过了，他身上的智能战斗护甲是非常罕见的最高质量装备，绝对是‘钻石’等级。虽然目前整个珐云公国有超过九百名注册的御甲士，但我可以保证，没有一个人能拿出这个等级的战斗护甲！”
“真的？”安洁问道。
“不然您刚才是怎么被击落的？虽然这其中，您自己的自大和缺乏警剔是主要因素，但不可否认的是，那套战斗护甲具有自己的独立意识。看看它的遥控终端的表现就知道了，”薄荷继续说道，“智能水准高到这个地步，其拥有者也绝非常人。而且，他还有一位御甲士同伴。如果好好运用能力，这两个人就相当于一支小型军队！”
“但我可以让他当我的家臣。也可以花钱雇佣他……”
“办不到，殿下。费什先生明显不愿意成为您的家臣。而且，公国的巨大财富的绝大多数，目前您都无法自由支配。况且，我们和费什先生素不相识，他原本根本没有理由帮助我们！要取得他的信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成为拥有主导权的那一方。”
“所以，我现在必须服从一位‘不净种’……”安洁的表情活象是必须去垃圾堆里找晚饭吃一样糟糕。
“这是为了您的家族，为了珐云公国——相较之下，您本人的意愿和利益最多排第三位，”薄荷表示，“虽然费什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战胜我们全部的敌人。但他确实是目前扭转局势的关键。在某种意义上，能在此时此刻抓到这样的救命稻草，是命运之神赐予我们的莫大幸运。”
“我知道了。”
“您下定决心了吗？”
“为了公国和家族的荣誉……我……我可以做……一切事情。”
在对话结束后，安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仿佛要自愿走上断头台般的毅然语气说道。接着，她在另外两位女仆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关掉了便携式隔音系统。然后走到了费什和小幸面前。
当身上的战斗护甲“金汤”重新变形成华贵的洋装后，安洁朝着费什单膝跪了下来。
“我的名字是安洁卡特琳娜提法丽莎林登希尔德-珐云，”安洁用冷静到令人不安的语气说道，“您可以继续称呼我为安洁。我是珐云公国的大公，艾隆二世的长女，公国在法理上的继承人。”
“咕嘟。”
在安洁完成自我介绍后，刚刚被两人的决斗轰炸得如同月球表面般的球场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所有人都能清楚地听到费什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的声音。
“以上所言字字无虚。我以林登希尔德-珐云之家名起誓。”或许是害怕费什不相信，安洁赶紧补充道。
“等等，我可不是不相信你。”费什赶紧把下跪的安洁扶了起来，“我、我只是有点惊讶，珐云的公主居然会在这里？”
“是啊，我遭遇了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安洁点了点头，“目前的我处于流亡状态。而且，我的敌人显然正在通过各种各样的地下途径连络一切可能为他们所用的势力，试图对我展开追杀——刚才那艘船就是被他们秘密雇佣的某个战帮的船只。”
“真是可怕。”小幸说道。
“不过，多亏你们救了我，”安洁说道，“对于你们英勇无畏、见义勇为的行为……”
“呃，我们其实也只是为了报仇而已，”虽然对方的误会对他们而言更加有利，但是，费什的良心还是让他说出了事实，“其实……我和小幸之前也是乘着那艘‘波涛’号来到暮色城的废墟的。从理论上讲，我们和船上的人是同伴。”
“居然是这样？”
费什点了点头，然后花了一刻钟时间，大致将自己和小幸的过去告诉了安洁。后者的表情逐渐变得沉重了起来——尤其是在听说他的全部同伴都被当成可以抛弃的诱饵、合成兽的攻击下丧生时，她甚至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不过，你说你没有记忆，而且还是在一次奇怪的海啸中被卷到绿洲城的，”在听完费什的讲述后，安洁说道，“这种情况很不正常……但我过去曾在公国秘密收藏的记录中看到过相关的记载。”
“里面说了什么了吗？”费什问道。
“是的，按照古老的记载，历史上偶尔会有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在奇怪的自然灾害后出现。他们无一例外地实现了特殊的功绩，”安洁点了点头，“和其他人不同，这些被称为‘天选者’的人是特殊的。但因为记载不全，没人知道所谓的‘特殊’究竟指的是什么。”
“呃……是这样啊。”见安洁无法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信息，费什有些失望地耸了耸肩。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根据刚才的决斗结果，以及我在决斗之前的誓言，我的一切都已经在公正决斗中被输给了您，”安洁改成了双膝跪地的姿势，将额头贴在了费什的脚尖上，“现在，我承认您对我拥有的一切，包括我本人的所有权……我的继承权也同样属于您。”
“唉等等，这啥意思？难道要我去做大公吗？！”费什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