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等等,这些人究竟在干什么?”
在三体帆船靠岸之后,费什注意到,从那艘船上下来的三人居然全都是穿着女仆装的年轻女性。她们刚一踏上屋顶,就开始忙碌地搬运起了各种各样的杂物:这群女仆从三体帆船上运出了桌子、高背椅、下午茶用的全套茶具、小型炉子、折叠式阳伞、丝绸软垫,甚至还有一小卷红地毯!然后将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布置在了废弃球场的一角,仿佛要把这里改造成一座微型行宫一样。
在这一整套让人不知所谓的繁琐准备行动完成之后,带头的女仆打着阳伞,将一位穿着一件华丽礼服的少女从三体帆船上接了下来。接着,女仆们就地点燃炉子,开始烧火煮茶。而为首的女仆则小心翼翼地将红地毯从桌椅旁一路铺到了球场边缘,然后取出一架伸缩式金属梯,搭在了靠上房顶的“波涛”号船舷上。
“这……她们是要开茶会吗?”费什完全傻眼了。
“你问我,我问谁,”这一次,凰炎罕见地未能回答费什的问题,“我不得不说,你们这个时代的某些习俗,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
“无论如何,我们先下去再说,”在嗅到从风中飘来的茶叶香味后,小幸嘀咕道,“至少……我有点口渴了。我猜她们至少不会介意请我们喝一杯吧?”
“当然不介意。”虽然小幸的声音不大,但下面的女仆却听到了。她和小幸一样,有着类似狐狸的身体特征,但那对尖耳朵的长度接近了一尺。如果说,小幸身上的动物特征比较接近于普通的赤狐的话,这位女仆则更象是来自荒漠地带的耳廓狐。
当然……由于旧文明纪元末期的气候剧变,这种最小型的狐狸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绝迹了。
“非常感谢阁下在危难时刻伸出援手,帮助了我们殿……呃,小姐,所以说,小姐希望以合适的方式向阁下表达谢意。”女仆继续说道。
在从这位表情冰冷的绿发狐耳女仆身边走过时,费什注意到,在她身上的围裙下方,居然是一套墨绿色的智能战斗护甲!虽然宽松的裙装遮住了身体的大部分局域,不过,双手、双脚和颈部的护甲仍然无法遮住——或者说,她就没有费力去遮挡。她的身边还放着一只做工精细的乌檀木大箱子,看上去相当沉重,也不知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总之,基于在绿洲港的酒馆里向富婆顾客们摇尾乞怜、讨要小费的经历历练出的直觉,费什觉得,这是个精干、非情绪化且不容易欺骗的女人。换句话说,是那种绝对不会因为他嘟着嘴喵喵叫就为他支付小费的对象。
“看起来,之前‘波涛’号之所以竭力避免被接舷,防范的对象就是她了,”凰炎通过神经链接对费什说道。她的妖精型遥控终端则躲进了球场边缘的植物丛中,在隐蔽的角落观察着可能出现的威胁,“这家伙至少是第三等强度,也就是你们所谓的‘水晶’级的御甲士。而且看来经验丰富、头脑清醒,就算‘波涛’号上有几十名武装船员和三台戈隆,只要能成功跳上那艘船,她反败为胜的几率仍然不会低于百分之三十……不,起码百分之三十五。所以‘波涛’号才选择隔着上千米距离进行炮击。”
“这么厉害?”一想到自己这个级别应该不低的御甲士居然还要在小幸帮助下才能险胜对手,而且好几次差点遇到生命危险,费什就感到一阵自惭形秽。
“事实上,这不过是训练有素的高等级御甲士的正常水准,”凰炎解释道,“象你这样的菜鸟,就象是刚拿到自动步枪的八岁小孩。能扣得动扳机,但拿不稳、打不准,否则,别说‘礁石刺客’之类e级、d级的炮灰,就算是‘黑色毁灭者’那种对手,十秒钟内无伤拿下也是小菜一碟。”
“呜喵……你就不能别这样打击我的自信心吗?还有,御甲士的等级是怎么判断的啊?”
“所有智能战斗护甲都有互相鉴别的功能,可以判定其它战斗护甲的理论功率上限。功率越高,则力量、速度和至关重要的运算能力越强,”凰炎答道,“虽然长期积累的锻炼可以提高功率数据,但通常情况下,战斗护甲的级别是在制造时就被限定的。越高等级的战斗护甲,可以适配的人也就越少。”
“所以……”
“最常见的第一等强度,也就是你们这个时代所谓的‘绿玉’等级,折合的综合功率数值区间大概是100到300;第二等强度,也就是‘玛瑙’等级,是300到1000,顺带一提,这也是小幸的‘葡萄’的等级,”凰炎说道,“到这位女仆小姐的‘水晶’等级,是1000到2500,比这更高的‘青金石’等级是2500到6000……”
“那么,凰炎你又是……”
“我之前说过,功率数值能决定的一个重要项目,是智能战斗护甲的运算能力,”凰炎在费什的脑海中轻轻地笑了一声,“能维持我这种最高等级战术人工智能的战斗护甲,当然是最高的‘钻石’级,综合功率是6000到……15000。”
“这么高——”费什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他过去也知道御甲士有强弱之分,但是最低和最高能力极限差距能有一百五十倍之多,还是太过于……惊人了。
“当然,不要因为我站在你这边就太过自负——这些数据并非决定性的,在实战中,经验、技术、心态、运气才是关键。最重要的是,御甲士的智能战斗护甲绝非全能:它最初毕竟只是旧文明纪元设计出的一种‘角斗装备’,虽然在近距离战斗中极为高效,但仍然无法抵御重武器的打击,也不能无线续航持续战斗。在真正的战场上,那些自以为有了智能战斗护甲就天下无敌的蠢货,只会更快丧命罢了。”
“这位尊敬的阁下,多谢您的相助。”在走过女仆们铺开的红地毯后,费什和小幸来到了搭起的遮阳伞旁,第一次看清了了那位他们要保护的要员的脸:她也是一名狐耳少女,有着一头有着亮眼的铂金色调的的天然蜷头发,以及一张费什过去只在海报和画册上才能见到的、堪称完美的洋娃娃状脸蛋。
虽然绝大多数像费什这种年纪的男性都会在第一眼看到这名少女时,就为她的美貌而倾倒。但是费什现在却只觉得不快:在那双翡翠色的双眸中,他感觉到了一股睥睨他人的傲慢。类似的傲慢,他过去在酒馆混时也曾经从几个坏脾气小姐的身上感受过,她们无一例外地把他当成了肮脏的流浪猫,不但不肯付小费,还动辄要打要骂。
可是,眼前的少女的傲慢甚至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加在一块还要强烈:费什有种感觉,在对方眼里,似乎她生来就是高人一等的存在,是为了统治别人而生存的。这种傲慢让费什回想起了糟糕的记忆,顿时产生了一阵不适。
“不用谢,我只是……”虽然心里很不舒服,但费什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想要与对方握手。但接下来,对方的行为让她吃了一惊:在放下茶杯起身之后,白金色头发的少女直接对他的动作视而不见、而是握住了小幸的手。
“唉?”
“阁下,恕我直言,您的这只宠物没有得到很好的调教,”白金色头发的少女对同样惊讶的小幸说道,“虽然您优秀的战斗技巧令人印象深刻,但是,如果家臣的表现糟糕的话,是会影响主人的风评的。”
“我才不是……”费什想要开口反驳,但小幸已经提前摇了摇头。
“费什先生是我的朋友和同伴,亲爱的小姐。如果你继续用刚才那种方式称呼他的话,我是会生气的哦。”
“朋友?同伴?”白金头发的少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就象是在复述一个不好笑的冷笑话,“抱歉,您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
“可是对象您这样血统纯净的珐云贵族而言,和这样的不净种成为朋友什么的,是一种不成体统的事情。会让您的家名蒙羞的。”
白金头发少女的话让小幸顿时惊呆了,但费什却顿时明白了过来:虽然从未去过珐云公国,不过,他过去可是没少从酒馆里来往的客商那里听说与这个国家相关的故事。
在泛太平洋帝国的诸多高度自治的藩属之中,珐云公国位于帝国的西南边境,与东边的伊利安公国遥遥相望,占据着尚未被完全淹没的的亚洲大陆南部和东南部边境、以及亚洲与大洋洲交界处的大部分岛屿的残馀部分。
虽然名义领土面积广大,但由于热带地区可怕的高温,以及不断肆虐的毁灭性风暴,公国实际可以利用的领土相当有限,而且在习俗和观念上有不少地方和其它邦国格格不入。
所谓的“不净种”观念就是其中之一。
众所周知,与长相相去无几的旧人类不同。由于有着大相径庭的动物特征,新人类可以细分为近百个泾渭分明的种族。在费什之前居住的绿洲港这样的商业城邦里,不同种族会选择混居,大多数地方则会由一个或者几个种族主导社会。相互之间的歧视、冲突和偏见自然在所难免,但珐云公国在这方面的“成就”绝对无人可出其右。
或许是由于某些旧文明纪元文化残馀的影响,珐云的贵族们自称为“天选者”,据说血脉可以追朔到当年击败了旧人类的三位伟大勇者身上。这些人都有着狐狸的身体特征,且位阶越高,毛发色调越浅,而其他种族则被认为相对低等。至于像费什这样的猫型新人类,在珐云被认为是“污秽”的,生来就“不洁净”。
虽然在日常生活中,很少有“不净种”直接受到迫害,但他们的居住局域会被和“血统纯净”的其他人严格隔开,彼此之间在生活上几乎没有交集,就象是古代被隔绝的麻风病人一样。
当然,对珐云贵族而言,把“不净种”当成宠物和工具善加对待、好好照顾和“保养维护”也是可以的,但是,将他们视为平等的人,则是绝对不可想象的。至于珐云的贵族们,则以无穷无尽的繁文缛节和极端的讲究,外加平等地蔑视所有人的傲慢态度而闻名——眼前这位大小姐就是个典型例子。
“很抱歉,但我不是珐云公国的人。”在愣了一阵之后,总算想明白了的小幸答道,“我现在没有家名,也没有封号和爵禄,当然更不是贵族。”
“啊咧?!”这下换成白金色头发的少女吃惊了,“可是……你明明是‘天选者’,而且位阶绝对不会低,还有御甲士的天赋!能一个人消灭掉整艘船的敌人,至少也应该是‘青金石’等级……”
“人家不是啦!”小幸用力摇着头,又指了指费什,“如果没有费什先生的话,我可对付不了那么多敌人喔!”
“费什……旧文明纪元语言里鱼的意思?这就是你的宠……呃……家臣的名字?”由于小幸显然不喜欢“宠物”这个词,白金色头发少女只能换了个称呼。
“对,就是本人,”费什用非常强硬的语调说道——虽说平时他对待女性总是尽可能温柔,但既然白金色头发少女对他说话很不客气,那他也就不打算对她客气了,“怎么了?”
“没什么,”白金色头发少女用打量一只危险动物的目光打量着费什,“你……难道也是御甲士?”
“当然!”由于小幸已经说漏了嘴,费什和凰炎自然也就不再伪装了。在短短几秒钟内,他身上的迷彩工装裤就又变回了红色紧身战斗护甲的本来面貌,“不行吗?!”
“并非不行……不净种也偶然有继承了些许英雄的血脉,并拥有天赋的例子存在,”少女说道,“那艘船上的敌人,真的是被你击败的吗?”
“有一半是小幸的功劳,我只是——”
“你可以称我为安洁。因为某些原因,恕我不能报上爵位与家名,”白金头发少女突然主动报上了名字,“以先祖血脉与诸英杰的在天之灵的名义,我在此正式对你提出挑战。”
“为什么?!”费什愣住了。
“因为……你抢了我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