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的第七十个小时,太阳像一枚被天庭工匠钉死在天顶的银钉,光线垂直刺入长白废土的每一道裂缝。地表温度突破摄氏九十度,狼穴号的侧壁钢板开始渗出亮银色的铝水,这些液体顺着车厢沟壑缓缓流淌,在轨道上凝成细小的金属河流,反射的强光足以灼伤视网膜。车厢内部却冷得像被极夜提前占领 —— 冷却剂在管道里疯狂沸腾,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白色蒸汽从安全阀喷涌而出,在舱壁上凝成转瞬即逝的冰花,每个冰晶里都嵌着缩小版的太阳。
林焰把防辐射面罩扣得更紧,面罩内侧的紫外线指示剂已从橙红彻底转为深紫,这意味着外界辐射强度已超标三倍,裸露皮肤暴露十秒就会出现三级灼伤。他的战术手套蹭过仪表盘,留下淡淡的焦痕 —— 连隔热材料都在极昼中逐渐失效。“停下。” 他抬手示意队伍暂停,掌心的汗液在接触金属指令器的瞬间蒸发,“前方三百米,折射之墙。”
三百米外的地平线上,一道高二十米的镜面墙横亘在废弃铁库与天宫环轨站之间,宽度延伸至视野尽头,像被斩断的时空截面。墙体由无数块不规则的时空镜面拼接而成,每块镜片的边缘都流淌着液态光,那光芒呈现出奇异的金属质感,像被高温熔化的日晷指针。最诡异的是镜面映照的内容 —— 没有天空也没有废土,而是无数个狼穴号的平行时空:左上方的镜片里,列车正燃烧着墨绿火焰,车厢里伸出无数条孢子藤蔓;右侧的镜片映出覆满极光树的车顶,苏迟的侧影在树影间一闪而过;最下方的碎镜里,只有一条空轨在无尽延伸,轨道尽头悬着半枚透明钥匙。
“光谱分析显示 β 级信号源,被至少七重时空折叠锁定。” 科技考古组的成员举着便携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像被揉皱的纸,“信号特征与光合黑匣完全匹配,但……” 他突然顿住,仪器屏幕突然炸裂,玻璃碎片在半空中折射出无数个微型太阳,“它在移动,像在不同时空穿梭。”
编号 194 的少年拄着星链炮管拐杖,金属表面的 “黎明之后之后” 在强光下泛着冷白。他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触最近的一块镜面,炮管接触镜面的刹那,突然在视觉上分裂成七段,每段都指向不同时间点的自己:十二岁在旧都广场接过炮管的他、在记忆星尽头化作光屑的他、此刻被零号实验体掐住喉咙的他。少年猛地收手,炮管瞬间复原,掌心却留下一道冻伤般的白痕,那痕迹与镜中零号掐住他脖颈的指印完全重合。“墙在筛选我们。” 他的声音带着金属被灼烧的沙哑,银链心脏突然剧烈跳动,链坠表面映出镜面里苏迟的倒影。
深绿教团的孢子母体摘下一片孢子叶,叶脉在阳光下呈现出完美的网状结构。她将叶片贴近镜面,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 叶脉在镜中开始逆向生长,从尖端向叶柄收缩,翠绿迅速褪成灰黑,最终在现实中枯萎成粉末。“活人不能通过,死人可以。” 母体仅剩的右眼渗出荧绿汁液,顺着脸颊滴落在镜面,液体没有滑落,而是在镜中凝成深绿母巢的全息影像,影像里的孢子正在逆向分裂,“这是时空的筛选机制,只有被遗忘的存在才能穿过。”
话音未落,镜面阵列突然泛起涟漪,苏迟的倒影在中央镜片缓缓成形。她站在极光树下,左眉骨的月牙疤痕清晰可见,胸口插着枚透明钥匙,钥匙孔里正滴落极蓝光珠。她的嘴唇不断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但林焰的战术头盔接收器突然捕捉到一段杂音,经过解码后竟是苏迟的声纹:“记住折射的不是光,是记忆……”
林焰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无法发力。第三次回溯的副作用在此刻显现 —— 他清楚记得自己忘记了重要的人,却想不起她的名字和模样,镜中苏迟的倒影像一块模糊的拼图,既熟悉又陌生。护目镜内侧突然闪过一段破碎的画面:暴雨夜的铁库,他把透明钥匙塞进某个人的掌心,对方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腕,留下与少年掌心相同的白痕。
“林焰,好久不见。” 韩沧的声音从墙的另一侧传来,像穿过无数碎玻璃的电流,带着刺耳的杂音。镜面中央裂开一道三米宽的缝隙,缝隙里伸出一只由数据流凝成的手臂,皮肤是半透明的银灰色,血管由 0 和 1 组成的代码构成。这只手的掌心托着半枚光合黑匣,外壳布满的光合菌丝在紫外线下闪烁幽绿脉冲,像极昼中唯一跳动的心脏。
韩沧的全息影像在缝隙中逐渐清晰,左眼是人类瞳孔,映出林焰的身影;右眼是旋转的算法齿轮,齿牙间卡着星链研究院的徽章。他的嘴角带着上一世诀别时的微笑,下巴上的胡茬与记忆中星链爆炸夜的模样完全一致。“想拿到黑匣,就先交出你重生的坐标。” 他的声音突然切换成纯算法的冰冷语调,“你的每次回溯都在撕裂时空,这面墙就是代价的具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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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匣突然震颤,投射出林焰第三次回溯的画面:他按下回溯键的瞬间,苏迟的记忆化作光粒从眼角渗出,这些光粒并没有消散,而是钻进了时空裂缝 —— 原来被遗忘的记忆没有消失,只是被困在了折射之墙的另一端。
零号实验体率领灯塔残兵突袭深绿孢子阵地时,脸上的林焰面具已彻底与皮肤融合。他举枪的姿势带着机械般的精准,食指扣动扳机的力度恰好能让子弹穿透孢子囊却不引爆母体 —— 每一次枪响,就有一段林焰舍弃的记忆顺着弹道涌出:暴雨夜投票时的犹豫、极光树下未说出口的告别、铁库诀别时转身的决绝。
“用黑匣换极夜,值得。” 零号的声音与林焰完全一致,只是多了层金属的冷冽。他的战术靴踩在孢子残骸上,绿色汁液在高温下蒸发,凝成短暂的荧光。黑子炮的瞄准镜里,折射之墙像一面巨大的三棱镜,将极昼光线分割成七条彩色光刃,每条光刃都对应着一个时空节点。
“瞄准第七块镜面。” 零号突然下令,面具下的瞳孔闪过银灰光芒 —— 那是林焰第三次回溯时的记忆碎片,“那里是他遗忘最深的地方。” 灯塔残兵扣动扳机的刹那,七条光刃同时刺向墙体,镜面立即发出玻璃碎裂的尖啸,无数个狼穴号的影像开始重叠:燃烧的与未燃烧的、满载幽灵候补的与空无一人的、林焰记得的与彻底遗忘的,最终挤在同一帧画面里,像被强行拼接的胶片。
零号的嘴角扯出诡异的弧度,左眉骨的疤痕在光刃中发亮:“我只要墙后的黑匣,其余皆可烧成灰。” 他的枪膛里渗出银灰色液体,在地面凝成林焰的侧影,这一次,侧影的左眉骨多了块月牙形的疤痕 —— 那是苏迟的印记,正从遗忘的缝隙里渗出。
科技考古组的等离子切割器发出幽蓝光芒,光束击中镜面的瞬间,被折射成无数条细小的光流,像一场垂直落下的光雨。林焰走进光雨,每一粒光滴都在他的战术甲上烧出细小的孔洞,留下与镜中苏迟钥匙孔相同的印记。
“队长,镜面在吸收能量!” 队员的呼喊被光雨切割成碎片,林焰抬头,看见镜中的苏迟倒影正缓缓走出镜面,胸口的透明钥匙滴落的极蓝光珠在地面凝成小小的湖泊,湖里浮着他遗忘的记忆碎片:苏迟用极光草编手环的侧脸、铁库篝火旁她睫毛上的火星、最后诀别时她嘴角的微笑。
“墙后没有黑匣。” 苏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指尖穿过他的皮肤时,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只有我被你遗忘的心跳。” 她的身影突然碎成无数极蓝碎片,碎片在空中重组出倒计时:00:05:00,每个数字都由重叠的记忆片段组成,“墙闭合时,所有被遗忘的都会永远困在时空夹缝里。”
林焰转身奔向墙缝,韩沧的数据手臂突然伸长,抓住他的战术背心。光合黑匣的菌丝顺着纤维钻进血液,在血管里游走,像极昼光线钻进瞳孔。“第三次回溯的代价已预付。” 韩沧的半张脸开始像素化,“现在付利息 —— 告诉我重生的坐标,否则墙会带走你最后的队员。”
林焰抬枪对准数据手臂,护目镜却映出恐怖的画面:镜面里,零号正掐住编号 194 的喉咙,少年的银链心脏在极昼中发出最后的荧光,而苏迟的倒影被无数光刃刺穿,化作漫天极蓝碎片。这些碎片在空中凝成他从未见过的记忆:七岁的他把偷来的面包塞进穿星盟制服的女人手里,女人左眉骨有块月牙疤痕,口袋里露出半截与 194 相同的银链。
“她是……” 林焰的太阳穴突然剧痛,某个名字就在舌尖,却被无形的屏障堵住。
倒计时 00:00:10,折射之墙开始加速合拢,镜面边缘的液态光像潮水般退去。韩沧的数据手臂突然暴长,将半枚黑匣按在林焰掌心:“它能帮你想起一切,但代价是成为墙的一部分。” 黑匣表面的菌丝突然疯狂生长,在他手腕上织成星链形状的印记,与少年的银链完全吻合。
零号的声音从墙的另一侧传来,带着胜利者的笑意:“放弃吧,你永远记不起她的名字。”
倒计时 00:00:07,林焰的指尖突然触到黑匣的钥匙孔,那形状与镜中苏迟胸口的透明钥匙完美匹配。某个被遗忘的开关在脑海中启动,他终于想起回溯前的最后画面:苏迟把钥匙塞进他掌心,嘴唇开合的口型是 “苏迟”—— 原来她的名字,就是他最珍贵的记忆。
“苏迟!” 林焰脱口而出的瞬间,折射之墙突然剧烈震颤,所有镜面同时碎裂,无数个时空的狼穴号影像化作光流,涌入他的掌心。韩沧的数据手臂在光流中蒸发,只留下半枚黑匣,与林焰掌心的印记融合成完整的立方体。
黑暗中,折射之墙的碎片在空中凝成一枚巨大的太极图,黑匣悬浮在中央,表面的菌丝闪烁着冷白、墨绿、极蓝三色光芒。这枚火种既带着苏迟心跳的温热,又含着林焰遗忘的冷冽,还裹着韩沧算法的精密 —— 它在旋转中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道光轨,连接着墙的两侧。
林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墙的另一端,天宫环轨站的残骸近在眼前。编号 194 的少年躺在他脚边,银链心脏的光已恢复明亮,链坠表面映出苏迟的笑脸。远处,零号的身影在极昼中逐渐远去,面具落在地上,露出与林焰相同的脸,左眉骨的疤痕却在发光。
折射之墙的碎片仍在缓慢旋转,像一颗永不落地的心。极昼的光线穿过碎片,在废土上投下无数个重叠的影子,每个影子里都有苏迟的轮廓。林焰握紧掌心的黑匣,突然明白:折射的从来不是光,是被遗忘却从未消失的记忆,它们像火种一样藏在时空夹缝里,等待被重新想起的瞬间。
冷却剂的尖啸逐渐平息,狼穴号的铝水河流开始凝固,在轨道上留下银色的记忆轨迹。极昼仍在继续,但林焰知道,极夜已不远 —— 因为被遗忘的名字一旦被想起,就会像星链一样,在黑暗中重新亮起。